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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股市没有真朋友

   对“扁头阿棒”窝得很久了的这口气,总算恣意发泄了。
   曾经海仿佛顿悟了人生,想起哪位朋友说过的一句话:不经过股市的大起大落,就不能算融进当今时代节奏。一点不错,他对“扁头阿棒”说的,仿佛是他一篇真正迈进了这个时代的宣言,从此要放开来做 人了。头一个反应,就是再拿东海渔村当作夫妻假日休闲的去处,是太“小儿科”了,应 该到度假村去度周末!最好到阳澄湖“观鱼港”。
   听说杭伟和海泫他们策划什么买卖就在 那里。那是一个傍水而筑的小别墅。几次想约邢景出去“潇洒”的,也是这个地方。这回 竟带都茗去了。都茗自然喜欢。马上收拾行李出发。
   果然名不虚传。菊黄蟹肥,秋水长天 的日子,这是最理想不过的所在。品尝大闸蟹,乘上“水上飞”,英雄美人,劈波斩浪、 剥蟹吃鱼,主宰天地的豪杰就应该是这样的!两个夜晚,夫妻俩的缱缠,自然别有一番情趣。最难得的,就是都茗说出了窝在心底的那许多知心话:她脾气不好,可全是因为她太爱他,生怕失去他,以后她永远不对他使性子了。光是这番感情交流,就使这两天假期胜 似新婚蜜月,特别尽兴,到星期天晚上十点过了才回到上海。 夫妻俩又温存了一番,刚精疲力竭地睡过去,床头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他迷迷糊糊 地抓起听筒,半睡半醒地刚喊出一声喂,睡意便给驱除得干干净净。 “你看到电视台晚间新闻了吗?”是追随他炒股的一位亲戚,惊慌不安得声音都结巴 了,“证监会发言人发表公开谈话啦,电视台和中国证券报都配发了评论员文章!说股市过度投机!面临泡沫经济危险!……没想到降温真的来了!”
   “啊?……还说什么?”他的舌头打结。 “多了!……规定股票交易涨停板,百分之十!……还宣布,1996年新股上市一百个亿!……你说,这不是存心不要我们做股票吗?!”
   “别慌别慌!”曾经海噔地跳下床,伸手去找电视机的开关。 都茗也醒了,听到电话那端传来的报告,竟赤裸着身子下床来,抢在他前头打开了电视机,急遽地按动遥控板,一个接一个频道地搜寻这则电视新闻。 曾经海瞪视着电视屏幕,可不是广告就是文艺节目,一边手握话筒继续盘问;“还听到什么?”
   “就这些了,”电话里传来差不多要哭的声音,“……都说这是特大利空,明天一开盘一定全线跌停板,真正关门打狗!我们的‘罗湖股份’呀……”
   “不一定,”似乎出于为自己推荐的股票辩护的本能,也好像不想在这时候传播恐惧 情绪,“我们的‘罗湖股份’不会……” 对方对这只股票的信心并不足,只想讨解危的主意:“你说,该怎么办?”
   “别急别急,”曾经海一时反应不过来,“……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好吧,……看看……情况……再说……” 电话挂断,第一个闯进他脑子里的,是杭伟。杭伟无法挽回狂澜,然而杭伟有消息, 杭伟也有应急的经验,他和杭伟是挂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刚过十一点。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反正碰到这种事,不计较这些了。他重新抓起电话听筒正待拨号,却见都茗慌得边穿衣裤,边催促,她想到的是同事的老丈人,一副马上就要出门行动的样子,“怎么样?你先问问杭伟?”
   这一说,倒使他不愿在她面前和这位高邻通话了。这时候打电话去,说不定给嘲笑一番,不现世?
   “打呀,”她催促,“起码‘罗湖’是他叫你买的,就该知道会不会跌停板,跌停板了的话该怎么办!你应该先问问他!”两个“先”字倒提醒了曾经海,他不打她会打的。
   就说:“说得也对。跟这位老兄打交道就该提高警惕,别给我吃药!”抓起电话就打,忙音。拨杭伟的手提电话,没有应答。再往杭家打,还是忙音。放下电话机点燃卷烟,叫都茗先睡,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都茗从皮包里抓出电话号码本子,一边乱翻,一边盘问刚接到这只电话的内容。他怕她又要插手,便再给杭伟拨电话,还是忙音,他把电话往叉簧上狠狠一搁:“操那,肯定搂着哪个女人在睡觉,不打了,明天再说!”
   都茗没有那位老丈人家的电话号码,也将小本子一丢:“算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的早新闻便证实这些消息千真万确。中国证监会出面已经够严重了,再加上传媒的评论员文章,更觉情况非同小可;发言人与文章都举出六十多年前美国的经济危机的诱因与此相似,不能不令人背脊冒汗;一些措辞之严厉,在他听来简直像申讨。都茗已经 上班去了。他再给杭伟打电话,通了。杭伟好像什么都知道,回答得很沉着:“急什么, 看看情况再说。”
   没有第二句话。听话听音。曾经海已感到问也是白问。这些同林鸟,大难临头该是如何了。 曾经海一早赶到海发证券公司,生怕门口那些追随者的包围,直奔大户室。今天大户们破例的多,平素很少光临的“新股民”老朱也来了。一进门,便觉得有一片异乎寻常的 气氛兜头扑面而来,后悔、埋怨、气恼和指责下面,掩盖着不可预测的恐慌。孟经理平时 最爱表现自己的消息灵通,他正高声地自责,说中央早就在小圈子里吹风了,我朋友就说 ,向各省市的领导都征求过意见了……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捅出来!唉!“辜姐”双眉倒 挂,说这次管理层来真格的了,据说上证指数,一定要压到一千点以下,把券商的违规资 金统统清理出来,倒霉了。
   “程部长”更加悲观地补充:不光是券商的,还有银行和上市 公司的违规资金,跌到一千点,哪能收得住啊?股市大撤退,熊市又开始了。
   “新股民” 老朱说,肯定要几个跌停板,逃都没有办法逃!孟经理接口说,逃不了就捂吧!然后便拿 出了平时惯有的那种嬉笑怒骂的秉性说,关门打狗,谁叫你来证券市场搞投机呢!……老 佟一直低着头,默默地翻阅着刊有证监会发言人谈话和评论员文章的那份报纸,表现出特 有的噩运临头时的忍受力,听到这些议论,抬起头来,惨然一笑……自然,经不经得起捂 ,各人心里都不能不对自己持有的股票做一番评估,但谁都不愿点破,因为谁都不知道将 会出现怎样的局面。纵然大家都知道曾经海持有的“罗湖股份”,是一只被庄家炒热了的 “庄股”,正是管理层着力抨击的泡沫经济的典型,是最经不起捂的股票,这时刻也都无 暇去同情或者责怪了。因为,在这个股市里,早已经有了不成文的规矩:谁推荐的股票, 输了,套牢了,谁都不当面责任,口吐怨言。
   “股市有风险,入市须谨慎”,传播消息, 动机都是为了你赢利,是否正确,判断在于你自己。否则,就会成为股市中的孬种,何况 此刻大家都处于同一命运中。 一见曾经海出现,孟经理便问:“你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吧?”
   曾经海苦笑道:“早听到了要降温,可不知道来得这样突然!”边说边坐下来,默默 地打开了电脑,随口问老朱;“‘罗湖’你卖了吗?”
   “我没买,”老朱将脑袋凑近他,轻声地问道,“听说,‘罗湖’的庄家,上个星期 五就开始陆续派发了。你知道吧?” 曾经海的心脏猛地一缩:“真的?”
   老朱点了点头:“消息可靠。我是星期六晚上听到的。” 不可能吧?罗湖的庄家,不就是杭伟他们吗?怎么可能呢?……可是杭伟这只股票呀 ……曾经海的心越发乱了。 开盘了。曾经海瞪视着电脑屏上的“罗湖”。他的脑袋上嗡的一声!? 第一笔抛出的,就是跌停价:十元二角五分。三万六千股,居然没有人接盘! 十元二角五分,就是说,他第二次透支的十五万元全部套住了。 汗水,轰的一下,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全室一阵惊慌的叫嚷,叫他本能地敲出上证指数的日K线图。 一根白色线条,呈垂直状下探到一千四百一十一点! 他立刻再敲击几个电脑键,现出此时涨跌排名榜。 一片绿色,全部跌停!
   曾经海脑袋晕糊糊的,依然是无边的恐惧,却有了三分的庆幸。回头扫观全室,一片 死寂。他继续瞪视着“罗湖”。还是没有接盘,然而却听到了电脑键敲打的声音,不是买 卖,是和他一样在“观察”各股的K线图。就是没有人说话。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依然如 此。整个世界和指数一起凝固了!他焦虑地站起身,取卷烟时,习惯性地透过那个玻璃窗 扫了一眼交易大厅。散户们也凝固了,木木然呆坐在液晶屏前,齐刷刷地抬着脑袋,注视 着一片绿色的股价,安静得犹如在观看一部情节紧张的故事片,无声无息,无人交谈,也 无人走动,没有悲痛,也没有惊慌…… 不见“收购板块”。此刻正是她们上课的时间。
   他想给杭伟打电话。刚抓起听筒却又搁了回去。就这个局面,问也是白问。 电话铃声却响了。他抓起来,是都茗打来的。 都茗的声音惊恐万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跑得了吗?”?
   曾经海满肚子火:“一开盘就跌停板,怎么跑得了?”
   都茗却比昨晚上有主意得多了:“有机会就抛掉!我的同事和朋友都说这一回一定要 跌破一千点!……你有机会就抛,割肉也抛!……保本要紧!……”
   曾经海仿佛找到一个出气筒:“保本?早就保不住了!你来看看,这是啥盘子!”“ 咋”地挂上电话。这才看到,全室的大户们都拿哭笑不得的脸朝向他。
   “看样子,今天封死了,别想敲开!”孟经理打破了沉寂。 “明后天也不一定敲得开!”老朱说。 “我是刚买进的,全部套牢了。不看了,”
   “辜姐”站起身,拎起了精巧的手提包, “反正没有透支,捂吧,管它捂到什么时候,就算存定期储蓄。” 孟经理嬉笑怒骂的秉性给逗起了,翘起大拇指:“好,好,好心态!股票买卖就得相 信风水轮流转,有了这种悟的功夫,咸黄鱼也能翻身的!” 大伙儿都给逗乐了,竟一扫沉闷悲观的气氛而恢复了活跃。
   瘸子老佟吸了一口气把郁 闷吐出,拉起拐杖冲茶;“程部长”却和“事姐”一样豁出去了,但豁得风趣,“对对对 ,反正,我亏了,也不过是把赚到的钱还一点给邓小平。”于是又是一阵哈哈哈。只有曾经海是透支的,今天一开盘就把赚到的还给邓小平了!不仅笑不起来,而且越发感觉到自 己是独自一个人,孤零零地落在荒野里捱暴风!他摇摇晃晃的,中风病人也似地回到座位 旁,颓然坐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的双眼忽的一亮:“罗湖股份”的买盘给打开了。他睁大了 眼,真的,打开了!让他逃命的机会真的来了!看,它在涨…… 这样一个疑问却摆到了面前:马上抛吗?……等一等,看看能不能反弹? 是的,它在涨,像反弹!上涨速度不低,二角,三角…… “好,‘罗湖’到底是‘罗湖’!绩优,强庄!……啊,会不会是拉高出货?”
   曾经海全身肌肉都痉挛起来,连忙看看整个盘子的走势,上海和深圳都有个别股票打开了,大户室内有了欢呼声,然而,他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有“罗湖”,只有一个账本在心里翻动:每股套牢的是一元,九角八分,九角六分,五分……割肉逃出一部分吧?行。他在电 脑中打出自助委托系统.淡蓝色的色块,一条条格子,开始接受他的指令。账号,密码, 股票代码,股数,价格……下面就是“确认”了。
   然而,他的动作骤然放缓了:真的割肉脱逃吗?……他的手指往上抬,往上抬,虽然只是几个指节的小幅弹跳,指尖儿与这个“ 确认”键的轻轻一触,但双臂的肌肉都颤抖得控制不住了,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他终于把手收了回来:不,股市就是对人的信心和耐力的考验。此刻正在反抽,应该抓准最 佳机会抛出,让损失降到最低限度!要知道,每涨一角,就是减少三千多元的损失啊! “确认”键改成了“取消”键以后,他的心暂归平静,摸出卷烟点燃,深深抽了一口 ,看看身边的老朱。老朱埋头在操作电脑,不知是买进还是抛出。这位神秘的紧邻总是说 :在股市,不管做多做空,有些机遇很像电光石火,瞬间的事,等不得你同人商量的。这 成了他的习惯,当他紧闭双唇,只顾埋头操作的时候,肯定是什么机遇来到了
   。曾经海再 次感受到此刻的严峻气氛,回头重新注视“罗湖股份”。 他的脑袋又是“嗡”的一声响! 就在这瞬间,“罗湖”一笔就抛出八万股,把刚才涨上的全部压回到接近跌停板的位 子上。汗水随着再次浸湿了他的内衣,是不是庄家在派发? 他丢下烟卷,直扑到电话机进结杭伟打电话。忙音,忙音,固执的忙音!? 天哪,要是刚才反抽的时候就抛出……不能再犹豫了!船已下沉,怎么还来得及祈求 上帝?赶紧跳水逃命吧! 曾经海挂上电话,跌跌撞撞地回到电脑前面。“罗湖股份”再次跌停了板
   。成交数并 不大,抛盘堆积量却有上百万股。真的是关门打狗了。看来明后两天能够全部抛掉,归还了透支款,所剩也不多了!这一想,整个大户室都在他的眼前旋转起来,却见一个中年汉 子站在旋转中心向他招手,看不清五官,依稀在嘲弄他:你占了我的位子,必定走我的路 ,哈哈,我们的队伍又多了一个伙伴啦,来吧。快来吧,我们总算从围城里走出来了,自 由自在,自由自在,快来吧! 给扫地出门的冤魂! 他突然跳起来,狂吼:“滚!给我滚!……你……” 旋转停止了,鬼影不见了,却见都茗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这一声吼竟成了 对她的驱逐令。她本来就很难看的一张脸,顿时更加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了; “你?……你,你凶什么凶?啊?”
   曾经海无法作解释,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你看看!你来看看!全部封死了!一百 多万哪,全完了……”他伸手把电脑屏转到了她的面前。 保证不再脾气急躁的她,此刻忘了个干干净净。她把电脑屏推回到他的面前,厉声责 问道:“你看不是有这么多成交吗,人家抛得掉,你怎么抛不掉?是什么鬼迷了你的心窍 ?”
   曾经海霍地站起身:“你来抛!你有本事就请你来抛吧!” 她冷笑一声,却不坐:“别来这一套!我给你打电话不多久,不是反弹了吗?你为什 么不抛?啊?你……”
   这是事实,但他说不出话。 “我问过我同事的丈人,也到开泰去问过杭伟!”她说,“都说该赶紧抛。杭伟抛得 都差不多了!刚才跌停就是他们打开的。他叫你抛掉,全部抛掉!”
   “他抛得差不多了?!怎么可能?” “
   怎么不可能?上个星期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陆续出货了……”
   “啊?!……这只垃圾股!他……”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曾经海难以自制地往下栽, 往下栽,砰的一声,太阳穴正巧撞到了桌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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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卷

一、股市低潮时也有上涨的,火爆时也有下跌的,就在于你拿哪只眼睛看

   曾经海终于苏醒过来了。
   他开始对光,对声音,对气味有所反应。只觉得自己的手被固定在床沿,一束光亮,正从晶莹的药液瓶里折射出刺眼的光。他的眼微微一睁,又闭上了。
   朦朦胧胧的,他想起了股票,想起了所发生的一切,似真似假,如幻如影,正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日子,是白天还是黑夜,距离发生的那一切有多远,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一个世纪?
   他想问,然而双唇只是微不可见地一翕动,又闭上了。他弄不清是在医院,还是在大户室,抑或是在他多年生活的那个环境。他不想问,也不想去回顾那些可怖的事情。只觉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幻如水中月,镜中花,百万,千万,只是一个个虚幻的数字,一串抓不住的符号;所有的人,正像所有的股票,也都是一个个随时从大变小,或者从小变大,大小无常,虚实不知度的未知数;你生活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命运安排好的,你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仿佛被一张巨网罩着全身,巨网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四肢都落在网眼望,抽不出来,一举一动,都受到它的支配……
   忽然听到了母亲的呼唤,注满了终于期盼到的欣喜:“经海,经海!” 都茗的叫声紧跟着来了,是那种对死活的试探;“经海,经海!”
   他本想对母亲张开双眼,给她一个宽慰的应答。都茗的呼叫,却驱使他想竭其力,将脸颊微微地转过去。
   都茗的双唇贴近了他的脸颊:“经海,经海!你听到吗?” 他依然不作反应。 “经海,经海!”都茗焦躁地摇动着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故意不开口!你把账号密码改了,就是为了对付我!你早就防着我!”
   他气得浑身颤抖起来。依稀记得,在他迷迷糊糊中。她几次抄他的身子,原来是为了这个密码!要密码,可想而知,她要提走所余的资金! 泪水从他的眼角滚出来。 母亲拉开她;“都茗,别这样,别这样。我求你了!”
   “你走开,你别护着你儿子!”都茗狠狠地将母亲推开,继续摇他的肩膀,逼他开口,“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户名是我的,身份证在我的身上。你们侵吞不了我的钱,任何人都别想得到我的一分钱!” 母亲继续拉她;“都茗,别这样!你们是夫妻啊,说什么谁吞谁的呢?”
   都茗冷笑着,把母亲挡开,说:“夫妻?不错,我是把他当丈夫的,可你问问你儿子,他是不是把我当妻子?要是把我当妻子;会不会做出这种事?天底下哪有过种傻瓜,买了炮仗给人家放,我出本钱,输了是我的,红利却给那些婊子吃!”
   母亲哑了。 泪珠继续从他紧闭的眼角滚出来。
   都茗收回手,转过身噔噔噔地走了。到门口,忽又回头丢下一句:“不管你听不听到,有一句话还是要说明白的,我找账户密码,别以为我拿走了十万二十万,我只拿到我的一个零头!被官经理强制平仓以后,余下的还不到二万块钱!” 曾经海的脑袋又是嗡的一声,差一点又要昏厥过去。没想到,进了股市,风云际会了大半年,留下的还不到二万元,不到本金的五分之一,而且还有可能贴上了一个老婆!千言万语,甜酸苦辣,一起涌上心头,使他突然坐了起来,面对手脚无措的母亲喊了一声: “妈!……”
   生怕儿子醒来寻短见,始终守在一边的母亲,立刻坐到床沿,紧紧搂着劝解;“经海,你醒过来了就好,醒过来就好!”
   “都茗……”
   “你千万别为她生气!她……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母亲泪流满面,“她……她人不坏,就是脾气不太好……碰到这种事,难免要责怪你,闹一闹,加上那天……”她长叹一声,把话咽住了。
   他马上想到了邢景。是不是昏倒那天,都茗碰到了邢景,所以才有“红利却给婊子吃 ”的联想?他愕然地望着母亲: “那天……还发生了什么?” “那天你昏倒,她急得什么都不顾了,把你送进了医院。你先躺下来,让我讲给你听。”母亲服侍他躺下,继续说,“到了医院,也没有忘记给你爹打电话,叫我们赶紧卖掉那些叫啥‘罗湖’的股票……第二天,我来照顾你,她说她去处理那些股票……”
   “第二天她就卖了?”曾经海打断她,“那也不会留下二万元呀?”
   “你听我说,”母亲说,“反正我不懂,爹知道,他会详细对你说的。我听他说,连着三天跌,叫啥……对,叫跌停板……后来下跌了,她想看看是不是还会涨一涨,少亏一点。证券公司的经理来了,说你是透支了他们的钱在炒股的。说不马上叫啥平……对了,叫平仓,就还不清这笔款了,逼着都茗卖掉,蚀得再凶也得卖,要不,你们给打穿了底,公司向谁追这笔款去?说这是规矩。都茗不懂,恳求再看看,会不会再涨一点。经理不同意,就吵了起来,最后全卖了。都茗正在气头上,说她再也不在这家证券公司做股票买卖了,就去提款,这才知道,你把她的什么秘密号码改了。
   别说在经理面前那个尴尬了,她对你那个气呀,恨呀,就不打一处来了!说你从来没有将她当妻子,还说;你在外头找野女人,轧姘头,她全知道,说,你做股票,原来就是为了给你自己筑新窝的……”
   曾经海的脑袋又晕眩起来。小小的蝼蚁之穴可以使万丈长堤崩溃;不经意间的一举手之错,可以使一个家庭分裂,也可以使亿万家财化为乌有。风险都是埋伏于一念之间,股市尤其如此。真是不堪回首啊!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别说了,妈……”
   母亲说:“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我说呀,以后别再做股票了。你蚀了,我们也把赚到的都蚀了。亏得没亏到本钱。还是重新回到写字间去吧,太太平平拿工资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也就是说,重新去做那条在海底里游动的鱼?…… 是的。他已经不再拒绝。因为,今天这条鱼不再是当时那条鱼了。今天这条鱼,是如此怀恋过去那种无风无浪、无惊无险、安定平稳日子的鱼了。那种日子,虽然清苦,然而却拥有着那样珍贵的稳定与宁静!而这宁静是如此地令他怀念!凡是能够勾起这种怀恋的,都会俘获他的心灵。一份杂志载有清人写的《莫愁歌》,他一看,活像飘泊到了码头,令他不想再移动半步;也像一剂灵丹妙药,疗治心的余痛,只看几遍,便镂刻在心上了,烦恼一起,便会自自然从心灵深处响起,将烦恼驱去:“莫要恼,莫要恼,烦恼之人容易老;世间万事怎能全,可叹痴人愁不了;任何富贵与王侯,年年处处埋荒草。放着快活不会享,何苦自己寻烦恼?莫要恼,莫要恼,明日阴阳尚难保。双亲膝下具承欢,一家大小都和好。粗布衣,菜饭饱,这个快活哪里讨?富贵荣华眼前花,何苦自己讨烦恼!”这首歌简直是在描写他,或者专为他而写的,尤其是最后几句,富贵荣华真的是水中的月镜中的花,最快活的莫过于“粗布衣菜饭饱”了!
   他多想跟着这阵怀恋走! 可这时刻,他马上会收住步子。因为,这时刻他总会想到“扁头阿棒”!要回去必须找“扁头阿棒”,这要付出多少人格尊严作代价?更使他难以下决心的,还有那点儿绵绵难断的人生思考和追求:回旧环境里去和这些人相处,到底怎样体现自己人生的价值? 他不回答,只睁大了眼,望着天花板。他一次次默诵这首歌,并说服自己,跟那阵怀恋走,但一次次都失败了。他到底没有这份勇气去跨越这一道心理门槛。
   过了春节又住了一阵,他才被允许出医院。都茗早已经住回娘家。他没有去找她,连个电话也不打。在阳澄湖度假村,她在床头絮絮的知心话一直留在他心里,“我爱你,只怕失掉你”,如果真是这样,气头过去她会回来的。对这样的女人不能太迁就。要是缘分已尽,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所以他索性从医院直接回到老家,和父母亲同住。他也没有主动去找“肩头阿捧”,反正要做海底游鱼,也要到别的单位去做;至于股市,他已没有勇气再重蹈这方人生的滑铁卢,经过证券公司门口,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无线电台一播送证券行情,他便立刻关上。他从心灵到躯体,都过着这种活似无业游民的生活,时常想到的,倒是邢景。她喜爱编织小玩意,巧夺天工。有一次他看到她的同事陆老师的皮包拉链上有一只用尼龙丝编织的小金鱼,玲珑可爱,就问是哪儿买的。陆老师说,是邢景编织的,他立刻要陆老师当场拿下来送给他。陆老师不愿。说邢老师能不给你编吗。邢景却只笑笑,不置可否。于是他硬是从陆老师手上强要了来,挂在了自己的皮包拉链上。如今一见它,就会想起她,尤其是她那掩着双唇的笑,那安祥、平和、宁静和恬淡,都被时间和遭遇定格在那天站在窗口窥视时所见的禅定一般的形象里,升华为一种纯净、明洁、幽深、静远的美。这种注满了禅气的神圣向往,时时潜入梦中。 可他明白,她已经永远是个梦。 父亲曾宣发跟着儿子做股票,终于尝到了腰缠万贯的滋味,尽管是纸上富贵。他比儿了看得透,丝毫没有责怪儿子,他深知时间是医治心灵创痛的良药,所以也不催他应该如何如何。
   可惜曾经海母亲不能忍受,特别是看到那张空着的椅子,心就绞痛。在他资金日增夜长,将他长进大户室那一阵,最为欣慰的是她.不仅仅儿子、老伴都富了,更因为是三天两头有贵客来光顾这一张给他家带来光彩的椅子。
   有她原单位的老厂长,老支部书记,也有“老头子”单位的科长、处长的大姨、小舅、姑父、表弟、表姐,坐得椅子面上一整天暖烘烘的。可这一阵又是整天冷冰冰的了,母亲的皱纹脸也跟着阴冷阴冷的。儿子总是在外到处游荡,为的是不想看到这张椅子,也是为了远离股市去寻找一份职业,或者按照报纸上的招聘广告,登门造访,或者到人才市场碰碰运气。无奈“曾经沧海难为水”,一问报酬再加上那份辛苦,与股市敲敲电脑日进千金相比便兴趣索然。
   可不寻找,又怎样安顿自己这颗飘荡无归却又渴望平静稳定的灵魂呢?于是,还是每天骑着父亲的破“永久 ”,不停地转呀转…… 那天,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往家走的时候,竟忘记绕开那处令他伤心的滑铁卢了。股市正好收盘,股民刚从海发公司交易大厅里涌出来,散散落落地铺满了半条马路。他忽然瞥见几个女土的倩影,很像“收购板块”的张瑞玉她们。他情不自禁地煞住车,推着车子,从背后赶过去,想看一看她,哪怕是背影。 “呀,曾老师嘛!”忽然从旁边传来这么一声惊呼,男高音,相当响亮,“好久不见了,身体康复了?” 曾经海忘记了,他曾经有过一批追随者,他在股市暴跌那一刻“心脏病发作”(外界都是这样传说的),是当时海发证券公司的一大新闻,无人不晓。此刻,热火火站在他身边的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乍见到,自然要关心一下。曾经海正准备用一脸笑容虚与应酬,“收购板块”却全部回过身来了,也拿出一副久别重逢的欣喜,和他打招呼。就是不见邢景。他不好意思表现出对她情有独钟,急于询问,这种邂逅的环境也无暇去查问她,只听一连串问题正向他抛过来: “曾老师,你说,最近这个股市,为啥这样子的呀?”
   “老曾,你看还要跌吗?” “曾老师……” 一张张愁眉苦脸,倒叫曾经海将一腔忧郁放下,正待问他们一句“你们看呢”,却见一旁的‘小老头”在代他回答:“我看股市没有什么不好。低迷的时候总有几只股在涨,火爆的时候呢,也总有一批股票在跌。就看你拿哪只眼看!” 这话激起“收购板块”的一阵反感,一起拿嘲笑堵他的嘴:“你好你好,你提前清了仓,就在一旁说风凉话!”
   有人却不屑于这种起哄,悄悄问道:“曾老师,我买了一点‘驼方’,到今天都没有抛掉,你说还会不会涨?” “曾老师……” 什么表现都有,就是没有人提到他的昏倒,没有人问及他在“罗湖股份”上的全军覆没。一如他继续在股市操盘,给他的友情与信任和以往毫无区别!他说不清是感动还是自惭,是后悔还是鼓舞。他怕围到身边来的人还会增多,也不知是拿什么话答复她们的,找了个借口夺路而走。
   到家,“小老头”的那几句话一直在他心头回响:股市低迷的日子总有几只股在涨,火爆的时候也总有一批股票在跌,就看你怎么看。这话使他一通宵没有睡安稳。不能否认,在他被“收购板块”的热情包围着的时候,肯定有一部分人,曾经是他的亲朋密友,曾经尊敬地喊他为曾老师,献媚他,取悦他,追随他,崇拜他,而今却带着一种怜悯的目光,远避的心态,从他身旁匆匆而过;有的,听了他的介绍,买进了“罗湖股份”,至今还套着,在背地里诅咒。然而今天碰到的这些人,却是一如既往,正像低迷的股市中,万绿丛中的几点红。我为什么要逃避那个地方呢?既然它既有陷阱,又有机遇;陷阱,多埋伏在火爆的行情里,而低迷,不正是建仓吸纳,以图东山再起的机遇吗?就此认输,岂是我曾经海所为!?
   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就这样骤然从他心底爆出,形成一种报复性反弹,将《莫愁歌》弹得不见踪影。没有资金么?想办法筹措!哪怕代爸爸妈妈姐姐们操作,他们绝对不会亏欠我的!是代为操作,而不是借贷,也不是透支。是不是这样呢? 最好再去找一找“滕百胜”。这老人最有智慧,最踏实。
   会碰到杭伟么?有什么关系?怕见面的,不是我,而是这头色狼,中国股市中最差最差的这只垃圾股!既然低迷的熊市中也有上涨的股票,火爆的牛市里也有下跌的股票,那么,所谓生活,就是和邢景、和“收购板块”相处,同时也和这种最差的股票打交道嘛!谁善于在这样的世界里周旋,谁就有最大的自由和主动啊!
   曾经海再一次弄不明白自己此刻是在大户室,还是躺在床上;也弄不清自己是和一张张以符号为代表的股票打交道,还是准备和有头有脸的人打交道了……迷迷糊糊的,索性下床来,点燃了一支卷烟,在房里悠转到天明。等股市一开盘,就来到了开泰证券公司超级大户室寻访“滕百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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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没有一个好心态,“股海”就是无边的“苦海”

   “滕百胜”的家,是一个名符其实的“证券之家”。
   “滕百胜”叫滕仲景。原是中学数学教师,围棋爱好者,退休以后,整天迷在棋局上 。可是随着物价的不断上调,再迷下去,代价太大了,于是去给人做家庭教师,辅导数学 。那一年,碰到了一个学生的家长是纺织厂厂长,正为企业“三角债”所困扰。闲聊时, 他居然运用《围棋十诀》中一些战略和战术,帮着出讨债的主意。厂长病急乱投医,竟恳 请老师助他一臂之力,“指点指点”他们厂的“讨债小组”,自然也欢迎亲自出马,可以 从中提取回扣。出于将围棋中的战术到实际中去检验的好奇心,他竟一回答应了。讨债业 绩不太理想,却意外地碰到了一个人生大机遇。真可谓财运到时,逃都逃不了的。有家个 体户赊了该厂纺织品,请一家服装厂加工,谁知那服装厂经营不善,竟拿他提供的原料加 工成服装卖给了别人,致使他无法按时与厂方结账。
   滕老师登门不仅仅讨债,盯着钱转,他踉负债人谈经营,谈人生,都是从围棋之道引伸出来的,像“攻彼顾我”,“弃子争先 ”,“舍小救大”,“势孤取和”等等,给了这位个体老板不少启发,和他订了一个还债 计划。债务终于逐渐归还了,到最后一期,所剩不多,不愿让滕老师功亏一篑,竟拿了一 沓什么有价证券一类的东西作为抵押,并说定赎回的期限。
   不料到期不见老板来赎,再上 门时,方知老板因商务纠纷,被几个湖南人绑架了去,在一场冲突中失手致死。
   他这才仔细考虑这沓有价证券该怎么处理。翻开仔细看看,多是国库券,还有些是企业债券,其中竟有一百五十张叫什么“认购证”的票证。他听说过,这是认购股票的凭证,听说买的人并不多,原因是要摇号中签,不中者,当作福利捐助“报销”了。他想,这事麻烦了,一 起交给厂里,对他讨债的业绩怎么算,怎么提取回扣呢?和老伴商量以后,算是自己买下了,就垫上一笔钱,和厂方结了账。
   没有想到,一个多月以后,这一百五十张认购证竟使他发了财,从此进了证券市场,成了一名“职业投资家”。善于动用围棋诀窍计算与运筹 的他,居然赢多亏少,显得颇为顺利,几年中,从那垫付的四千五百元起家,增值到上千万,并获得了一个“滕百胜”的雅号。而且传播甚远。
   他的一子一女,早已成家,而且都 在机关工作,儿子是某工业局干部,女儿在一个国家机关上班,两个单位自然也知道他的 神通,纷纷向他们打探生财之道,包括部分当家的头头脑脑,也来寻访他们,总是说:“ 我的儿子向你请教,最近买什么股票好?”“我的亲戚,想向你爸爸讨教讨教证券行情” ……
   这既是一种与领导搞好关系的门径,但也是一种风险。弄得不好,让他们亏了,那真 叫偷鸡不着蚀把米,把前程都葬送了。后来不知是谁的主意,省得大伙分心,索性把想炒 股的职工的资金集中起来,交给一个人来操作。这个人选自然落到他儿子身上。
   无独有偶 ,不多久,女儿也成了单位的操盘手。证券之家就这么形成了。 别看他经常穿一身半旧的夹克衫,戴一项窄边灯芯绒咖啡色礼帽,拎一只半新不旧, 伴他上过课堂。吃过不少粉笔灰,又进过千家万户的老式皮包,也不备手提电话寻呼机, 他的住房却是自己购买的,在沪两西的一幢高层,整个楼面全买下了,和儿子、女儿同住 ,形成一个门户既相对独立,又每日相聚的大家族。每日晚上,除了来几局围棋,便是交 流信息,交换行情,研究战术,探讨操盘之道。俨然一个证券沙龙。因为儿子女儿分别在 不同的机关工作,管理层的消息也相当灵通。可是一离家,他却一改以往的作风,在股票 买卖上,绝不帮人出主意,既不推荐股票,也不太愿意分析行情,道理很简单:他赚的钱 多,就意味着影响大,一句话,可能影响一家子的安危,帮人出了主意,就给自已增添一 份责任,一份心理负担,到该脱身的时候,瞻前顾后地脱不了身。尤其是那些被套牢的朋 友,如果是他自己,他随时可以换筹码,将套牢的股票卖出,买入价位跌到底部而有可能 很快上涨的股票,可是帮人拿主意,他就不敢叫人家这样处置了,弄不好,会“两面吃耳 光”的,也就是说,刚割了肉卖掉的却涨了,买进的反而下跌了。不过他知道,和气生财 ,股市犹如商场,不仅不能得罪人,而且必须给人以一个平和可亲,智慧含蓄的前辈和哲 人的印象。这就是曾经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种只教点金术,不推荐具体股票的独特作风。
   他认定,这也是在股市太太平平发财致富之道。
   那天,儿子回家,告诉他,管理层对于证券市场的健康发展,要采取一系列措施,加强监控,抑制过度投机。滤去泡沫,建立一个规范化,法制化的证券市场。从当今股市恶 炒狂搏的情况看来,他深信不疑。
   《围棋十诀》要他“逢危需弃”,碰到这种时候,他是绝对不会等待观望的。第二天他一到证券公司,就不露声色地开始陆续抛售,不管赚了多少一律清仓出局。可依然半丝痕迹不露,谁知道这个消息何时兑现呢?
到证监会发言人的 谈话以及传媒的评论文章公布的前夕,他基本上已经处于持币观望的状态。在满盘皆绿那 几天,唯有他这儿是世外桃源。
   可他每天依然准时来证券公司“上班”。这天,他接待了一位朋友,刚送走,继续拿 起《围棋》杂志来浏览的时候,曾经海来了。 “啊,曾先生!”他热情地站起,握着年轻人的手,带到沙发边一起坐下来,“好久不见了。快请坐!”
   是啊,是“好久”了,他已经跨越了人生暴热暴冷的几度春秋!曾经海为他这句问候 ,也为他这种亲切的慈祥的举止所感动,很想一开口就把自己所经历的倒出来,可话到唇边,一种唐突感使他改成了这样一句流行于股市的寒暄:“你好吧?最近在做什么股票? ”
   “我什么也没有买。”
   “清仓了?”曾经海颇觉意外,“损失重吗?”
   “我清得早,”滕仲景笑了,“在这次暴跌前几天,我就逐渐派发了!”
   “你早听到了消息?”曾经海骇然。 “滕百胜”爽然笑着,回答得却很谨慎:“当时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是到了该退出来看一看的时候了。”?
   曾经海觉得有些莫测高深:“啊?感觉?”
   “你知道,我们政府对于股票,是有过一段拿它同赌场、妓院一锅子端的历史的。证券买卖的投机性和高风险,的确曾经吸引了很多人,也使很多人倾家荡产。近来我们都感觉到股市过分炒作得太肆无忌惮了,弄不好,会把刚刚恢复的股市葬送掉的。我们政府怎么会不干预?……所以我先退出来看看……”
   “啊?”曾经海不禁发出了一声钦佩的赞叹,“您料事如神呀!”
   “不见得。发现苗头不对的可不是我一个。”
   “滕百胜”说,“都说股市里面的事情 ,说你是,不是也得是;说你不是,是也不是。光有冒险精神和投资的眼光是不够的,最要紧的是在节骨眼上要当机立断,不该恋战的时候,绝不恋战!”
   曾经海深有感触:“是呀,退出来,是要有加倍的勇气和眼光的。”
   “这是经验之谈。刚才,老王来了,他虽然知道苗头不对,却没有全部抛掉,一下跌 ,又急急忙忙地买进抢反弹,结果亏得很惨!”老人的话匣子又打开了,“这是只有呛过几口水才会懂得的道理。把预定的盈利目标,当作自己口袋里的钱,要提前抛,就像割肉 ,你说能下决心吗?到了抛掉以后,又怕资金闲搁着,非得打满仓不可,不知道在股市, 有时候把资金拿在手里也会钱生钱,成倍成倍地钱生钱的嘛。应该说,不合站在一边看的人,就不能做股票。”他指了指电脑,“你看,我如今清了仓,还是天天来,天天在看行情,在研究个股的情况。”
   曾经海感叹道:“难,要做到这一点可真难!”
   “不错,难!”老人说,“知人者,智也;知己者,明也;胜人者,力也;胜己者, 强也。这是一种不仅知己,还得胜己的素质。如今的股市,是到‘彼强自保’的时候,如果你也退出来了的话,我相信你能趁机培养这种素质,学会站在一边看,看得多一点,看得深一些。”
   曾经海灰心地摇摇头说:“如今我是一无所有了!”
   “怎么?”“滕百胜”很吃惊,“你很有悟性,做得不是很好吗?”
   “什么悟性!”曾经海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把发生的一切全倒给了他,“眼下我是妻离子散了。”
   “哦!”“滕百胜”叹惜道,“我只听说老杭赚了不少,你也该获利的。”
   曾经海笑了笑,不愿谈及杭伟,只说:“这一阵来,股票行情我都不敢听了,今天硬着头皮,头一次重新回到证券公司来,是特地来看看您滕先生的。”
   “谢谢!”“滕百胜”说,“你应该回来。”
   “您说应该回来吗?”
   “对!”
   “为什么应该?”
   “发展证券业,是我们中国人的一次大机遇。”“滕百胜”老眼里射出睿智的光,“ 再说,进过股市的人都会上瘾,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会把你往里拉。你今天来看我,不去看别的朋友,就有这只无形的手在起作用。刚才你说这种丧气的话,是因为你还留着后怕, 加上没有资金。过了几天,你会觉得生活空落落的,平平淡淡的,活像刚戒了烟那样子。 一旦有了资金,你又想进去了。”
   “很可能。”曾经海不能不佩服老人对他心理审视的准确。
   “再说,到了这一步,你退出来太可惜了。可惜是因为你已经有了一笔付出了高昂的学费取到的经验,应该让它发挥作用的时候,你却离开了。”
   “啊!”
   “有一些人,我不想劝他入市,对你,我建议你重新入市。”这位老教师认真地说, “要紧的是,你应该揣着什么心态入市。”
   “心态?”
   “对,心态,有了经验要紧的便是心态。”老人说,“进入股市,心,一定要平,心态要宁静。就是要拿出平常心来对待,不要借人家的,也不要透支,不要一夜之间就想成为百万富翁,标准打得低一点,只要有银行利息的收益就行了,这样就会活得轻松,活得自在,把风险化到最小最小。要不,进入股海,就活像进入了苦海,而且苦海无边,抬手动脚都苦不堪言!为什么这样说呢?套牢就别说了,哪怕只套几毛,就像马上要破产的样子,吃不下睡不着;涨了呢,只恨自己买得少了,一心想补进,结果总是在高价位补进, 把赚到的钱冲掉;抛掉以后股价下跌了,那当然是运气好,心里像吃了蜜糖,继续上涨呢 ,不管你在这只股票上已经赚了多少,都会后悔得眼睛发直,就像被人扒走了钱包,要比赚到了钱还要痛苦十倍。这一来,天天在吃后悔药,天天在怨这个,怪那个……你是不是有这种体会?”
   曾经海听得呆住了,“滕百胜”的话活像在描绘自己,他竟忘了点头。 “所以,《围棋十诀》中,把‘贪不得胜’摆在第一诀,”
   “滕百胜”说下去,“贪婪,是股票买卖最残忍的敌人,也是人的最大敌人。要立于永远不败之地,先该克服这个贪字。能战者不败,能败者恒胜。我相信你能够东山再起!”
   曾经海听得心旌激荡!真像胜读十年书,把自己进入股市以后的体验全部总结出来了。不不不,把自己近十年来的人生体验都总结出来了。心态!对极了,是心态!我和合资企业那位老板对立,自然没有把人生看淡;和“扁头阿棒”较劲,根子还是没有一颗平常的心;我在“罗湖股份”上的失足,根子何尝不是在这儿呢?能不能当生活的主人,不是你有多大的能力,也不是你有多强的家庭背景,更不是有多少钱财,多少前呼后拥的支持者,而在于你对生活的态度,也就是平常所说的心态。在这方面,你,在进入人生大舞台之前,父亲用最世俗的语言指点了,就是甘做一条游在海底的鱼,进入风急浪高,凶险难测的股市之前,除了几条不是来自切身体会的规矩之外,却什么准备也没有,怎么会不碰得头破血流?…… 对,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磨练自己的心态。 怎么磨练?一大批亲友的身影在眼前排开了:都茗,杭伟,宫经理,小魏,孟经理, “辜姐”,老佟,老朱,老贺,章先生,黄女士……自然,还有邢景和“收购板块”。都茗是自己妻子,你却无端怀疑她会趁机抓回财权,把账号上的密码偷偷改了,她怎能不从这一点怀疑到其他,怀疑你对结发妻子的忠诚?可她一走,你居然也回到了父母家里,连电话也不给她一个!杭伟呢,并没有骗你,他的“背叛”行为,正是你自己体验过的那种无奈,你却视作仇敌。
   “滕百胜”不是一再说“股市里的事情”,是“说你是,不是也得 是;说你不是,是也不是”的吗?“要紧的是自己能够照顾自己。”你却全忘了,到了节骨眼上,却希望请一个自己都来不及逃命的人帮你逃命,这对人要求不是太高了吗?至与于宫经理逼着都茗平仓,是按照规矩办的,你有什么资格叫一个小小证券营业部的当家人 ,在这风急浪高的时日,为你承担破产的风险? 曾经海心头风起云涌!慢慢站起来,感激地说:“滕老师,多谢你指点,能战者不败 ,能败者恒胜。我一定不负你的希望,磨练自己心态,争取东山再起!”
   他出了超级大户室的门,就改变主意,马上到杭伟的房间。杭伟清了仓,没有来。贺先生依然在盯着四只股票,做着差价;章先生则一如既往,在万绿丛中寻找那几点亮色, 虎口拔牙般地高抛低吸;黄女士没有来,据说,她近期追跌炒底很有成效,建了仓,就等着反弹时收获了。他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了几句对抗伟的问候,就告辞出来。 眼下,他急需找的是妻子都茗。为了表示对她的感情未渝,他凑了一笔钱,跑了好多家珠宝商店,特地给她买了一条价廉物美的珍珠项链。这是她曾经想要而未如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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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买进不看跌,卖出不看涨

   马路上有了春意。天一放晴,梧桐树树干便将又干枯又皱裂的老皮撑开,让青青润润的嫩皮儿直接领受暖暖的、柔柔的春晖;叶芽开始饱满起来,仿佛灌进了乳汁,以坚挺强劲的舞姿迎接春风。爱美的姑娘耐不住厚实的裙裾了,早早地将白嫩白嫩的腿展露出来, 吸取春天的灵气。
   似乎是季节的召唤,都茗终于决定回家来了。 她一打开房门,只见门边的地板上,摊着一摞报纸、信件、电话、水电煤气的付款单 ,都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水槽里干燥得结起了蜘蛛网,煤气灶的铁架子生了绣,小方桌 上的玻璃板给灰尘蒙得不见了光。那天离家吃剩的一碗鱼,几片香肠,还在网罩里,都长出白毛了,一股霉味儿直往她的鼻子里冲。她的脚一软,便瘫坐在地上了哭起来。所见的 一切都说明,等着她的是最不希望出现的局面! 这几个星期,都茗的思想真叫千回百转。费了不少唇舌,把留下的二万一千零五十元三角全部取出以后,立刻注销了账号,毁了磁卡,发誓再也不做股票了。
   股市里到处是陷阱,涨涨跌跌的没有一只好股票;来到股市的,没有一个不是两只眼睛只盯着钱财的骗子 !但她恨曾经海,甚于恨杭伟。杭伟只是在紧要关头出卖了她夫妻,而曾经海不仅骗走了她的感情,也骗了她用青春换来的补偿。她恨曾经海,超过了恨第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给了她最珍贵的年华以补偿,曾经海却把她的生活矫正、连同以往最珍贵的补偿一起骗了走 !她父母亲是公共交通公司的司机和售票员,都退休了。曾经海在股市走红的时候,他们跟着沾过光,发生这次事变,老两口的头发白了许多。他们没有透支,算算总账,钱没有亏,股市里来,股市里去,持平尚有微利。
   难受的是女儿的婚姻。第一次离婚,老两口几乎一边倒,指责女婿看不起他们都家,仗势欺侮人,玩弄了他们女儿。这次,对曾经海他们却一句责怪也没有。不是没有可责备之处,要紧的是街坊邻里面前怎么交代?连着两次婚姻都破了,不是女儿难以相处是什么?所以他们总是阴一句阳一句地责怪女儿处置不当 ,股票买卖,总归有输有赢,怎么亏了就不认人?密码改了;说不定什么地方走了眼,为了保险改了,忘了告诉你,哪能够见了风就是雨的?患难见真情,你揪住这一点不放,人家都当作你硬是找借口闹离婚,以后还有哪个男人敢和你过日子?至于什么野女人,他们不信。捉奸要双,捉贼要赃,只是看见人家在一起喝酒就往那事儿上想,不是自己跟自己 过不去吗?……。
   开始,都茗认定自己这一次做的完全是对的。她已经向他表示多么爱他 ,多么珍惜他的感情,永远不再跟他发脾气了,可没有想到他竟抓住她这份真诚施威风, 当众要她“滚”!这也罢了,股市跌得这模样,谁都不会有好心情的。想不到,他竟背着她改密码!自己把心都交给了他,可他呢?……啊啊,被骗、被耍的痛苦,骤然主宰了她 ,精神上的打击比哪一次都沉重!她不想再见他了。
   第二次婚姻,该破就破,哪管旁人怎么看怎么议论吧,和这种人过日子,痛苦在后头!可是几个星期过去,她冷静下来了,想想爹妈说得也有道理,既然睡过一张床,什么事、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弄个一清二白再分手也不晚。无奈,一气之下想做的她都做了,想说的她都说了,很难下决心转过弯来。
   她想,要是真有误会,他会找上门来的。她等着,暗中几次到医院去向医护人员探听过病情 ,到最近一次,才得知他出医院了。她期待着他打电话来,或者找到她母亲跟前来,向她作解释,请她原谅,然后公主一样迎她回到这个小窝。可是没有,一天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她盼得都疯了,哪怕上门来,或者打只电话来吵一架!可他没有!她决定回来看看, 能否见到他,把一切挑明,这个家能维持,就维持下去,不能维持,早了结。
   可眼前这一切告诉她,他就像扔一只破袜子一般把她扔掉了! 她哭了一阵,一个愤愤的念头,驱使她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她想,强扭的瓜不甜。他就看准我不敢再一次离婚,所以敢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好吧,是钟馗,就不怕鬼。你别以为我软弱可欺便得寸进尺,逼我给你做奴才!唉,前一阵我真傻,居然回娘家,搭错了一副空架子,蚀了的钱是我的,这房子和家庭财物,包括手上脚上这些首饰.却是你的( 不,也有我一份的),早应该住在这里,以便将财产控制在我手里,看管得牢牢的,抓住一点讨价还价的筹码。如今还来得及,我就这样以逸代劳,坐等你上门! 她心横了,也心定了。立刻换上镶着花边的薄纱睡衣,打扫卫生,清理房间。 真是无巧不成书。她打扫整理罢,让整个套间重视当日的家庭气氛,走路地板打滑, 没有一件家具不闪光,然后到小菜场买了一些青菜豆荚,一点鱼肉,刚回家开始淘米,便听得门扇弹簧锁上一声‘喀嚓”。曾经海出现了! 他像以往一样,提着那只皮包,平心静气地叫了一声:“都茗!” 她猝然不知所措,只顾低头淘米。
   他将皮包放在小方桌上,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边脱外衣边继续往里走。 她的心怦怦地急跳,竟然让这一阵来的懊悔与期望全部丢进了黄浦江,把一个女人的尊严压进了这样一声吼叫里:“出去!” 他倏地站位了,有准备地朝她看了片刻,不慌不忙地将外衣挂在门后面的挂钩上。走到她身边说;“都茗,我知道我错了。如果那天‘罗湖’跌停以后一敲开,就照你说的往外抛,也许抢到了一个机会,不至于输得这样惨。”
   都茗冷笑一声说;“什么惨不惨的!我知道,你等的是‘赢进’的指令!你心里只有那种女人!我算啥?啊!”
   曾经海装作听不懂,苦笑道:“你是我太太,钱又是你的,不该不听你的。” 见他来认错,都茗的口气软了下来,可抑制不住地要把那股酸味酿成的讽刺挖苦,扔一点给他尝尝。想不到他故意装作莫知莫觉,气又来了,冷笑一声说:“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们改我的账号密码就是为了对付我的嘛,哪说得上听我的话?”她再也没有胃口充当“马大嫂”了,把淘好的米往灶上一甩,“出去!”
   曾经海一路想过来,认定她最不能原谅他的就是这个。果然。“你们、你们”的,完全把这件事和邢景扯在一起了。他不想接这个茬,只是恳切地认错:“这件事,完全是我的疏忽。那天我为了你爸的生日去取款子,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盯着瞧,我担心密码泄漏 了,当天就改了。那天,杭伟就通知我买进‘罗湖’,想不到,满脑子想看透支,回家商量的还是透支,挤着身家性命搏一记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和你说这件事儿呀,想不到 ……”说着声音竟哽咽了,“这次,就像死过了一回。要是你不提起,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做过这样一件事!可是,我明白,你生我的气,完全是应该的。这事搁在我身上,说不定闹得还要厉害。因为……”他真的动了感情,“因为,这笔款子,不是一般的款子,是你一生最珍贵的青春的代价啊!”
   “你既然知道……”都茗也忍不住了,竟“哇”地哭出了声。
   “对不起,都茗,我不该说这些,我不该再碰痛你这块伤疤。”他从皮包里取出珍珠项链,打开绿红的鸡心形小盒子,排在掌心说,“都茗,对你,我只有抚平你心灵创痛的责任,而不能有一丁点儿别的。你瞧,记得你想有这样一条项链,我虽然落难了,穷得一无所有,可还是没有忘记,省下钱,给你买了这个!……”
   都茗愕然地睁大了眼。她什么都想到了,可就没有想到,他还记着自己在不经心间流露的这个意愿!这串珍珠项链每一台颗都圆润、光洁、雪白,比她期望的不知要漂亮多少倍。这难道只是一串珍珠项链吗?!
   她忽然双手掩着脸蛋哭起来。 “都茗,我实在太对不起你了,”他将项链放在桌上,扶住了她的肩膀,“我欠你的 ,太多太多了。我做牛做马,也要归还你这笔钱!请你相信我,都茗!” 是的,欠得太多了!八万!我不能让他用这串珍珠迷糊了双眼。起码,也要借这个机 会,好好教训教训他!于是,“哗”,她恨恨地将珍珠项链,连同鸡心形小盒子一起扫到了地上,背过身去哭得更加伤心了。
   以往,他们吵嘴,他说出这种知心话的时候,她总是边哭边骂边打,表示气出尽了, 给他惩罚了,然后和好如初,晚上夫妻间恩爱得会更热烈,更疯狂。然而这一回远远不是这样。到底是一大笔一提起便会叫她心灵出血的钱哪!曾经海感到自己确实有点儿荒唐,不明白何以真会像鬼魅缠身一般,接二连三地干出背离自己生活信条的事情来。她对他的失望,完全在情理之中,光靠几句语言,是不会得到她的宽宥与谅解的。他弯腰拾起项链 ,藏进低柜的抽屉里,不知道应该怎样安置自己,只好机械地抓起她淘了一半的米,到水斗边继续淘洗,然后汰洗青菜。 就这样,他开始重操当年在家做“海底游鱼”时的家务,低声下气地治疗妻子心灵的创痛。
   无奈这创痛对于都茗,对于他,都太深太重了。一顿晚饭,沉闷无声,味同嚼蜡, 任凭他怎样的话题,都不见她搭嘴;上了床,不说‘小别胜新婚”的欢娱,他也提不起精神来;都茗则始终将屁股对着他。聚在同一个斗室之内,仅仅维持着夫妻的名份。想起“ 滕百胜”说的“平常心”,想起心态的磨练,“能败者恒胜”的鼓励,希望她主动开口, 把所余那二万元作资本去翻本。可她压根儿不提这句话,有的只是差他做这做那的命令。
   当年,游在海底,还能博得一个“好鱼”的美名,如今这条“鱼”重新回到海底里来了,而且一心想“游”出博她一灿的千姿百态来,却再也得不到她的欢心,成了一条只配在海底游动的“邋遢鱼”了。本想去向“偏头阿棒”收回辞职申请,回到机关去,可家庭内的这种处境,教他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原来,一旦贬逐回到海底,就再也做不成“好鱼”了,只能成为一条“只配”游在海底的“邋遢鱼”。生活的逻辑就是如此!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人生选择,尤其是重新回到这种生活里来,像“扁头阿律”那样, 巴结一头,独霸一方,该多好! 不不不,在股市,通行的是“买进不看跌,卖出不看涨”。那种大风大浪都经过了,那么苦的后悔药都吃过了,还在乎这种选择? 这仍然是一个心态问题。还是滕老先生说得对! 重回股市,痛下决心去磨练心态,去彻底打扫这种说不尽的不甘心!
   曾经海决心咬紧牙关重蹈这只老虎口。仍旧到开泰公司找杭伟。他认定,找什么人都没有像找这只色迷迷的股票这样有话可说。如今,一变过去的心态,在这只股票面前,他直觉得自己是个债权人。
   杭伟正在操盘。见他来了,热情不减当初,仿佛所有的风暴都没有发生:“啊呀,好久不见了。你到哪儿去了?”
   曾经海淡淡地一笑:“我能到哪里去?”便在一旁坐下,递上一支卷烟。暗自抱定一条宗旨:对于“罗湖股份”的事,只能让他先开口,看他怎样解释。
   杭伟就是不说,只是指着电脑日K线图说:“你可以关注一下这一只股票。” 曾经海早注意了。是“裕安”,房地产股。现价是九元六角,走势很强。
   “听说今年利润有很大增长,”杭伟生怕嘴闲着,面对电脑屏幕滔滔不绝,“瞧,庄家是在八元左右建仓的,他们打算炒到二十元。”
   “哦,”曾经海想起来了。在买进“罗湖股份”之前,曾经海听哪位券商说起过这只股,只是离开年报距离尚远而没有给以注意。应该说,在消息面的把握上,股市内很少有朋友超过杭伟的。原来庄家人驻了,不觉感慨地说,“可惜我没有资金了!”
   杭伟的双眼依然注视看电脑显示屏,责怪道:“你呀,一看情况不对,就要减仓的嘛 ,可你……唉,你做了这么长时间的股票了,怎么……” 一口气往曾经海的胸口堵上来:这只股票!倒会抢主动权,“罗湖”的事反倒变成我的不是了!他真想回敬几句,可话到唇边,马上想到了邢景她们背后所给的“尊称”,便咽了下去:还是留着这条路,为日后翻身多扇门吧,要紧的是自己会照顾自己。
   于是叹了气说:“算啦,都过去了!不提了!” 这几句话让杭伟放了心,说话也就显得很真诚:“算是付点学费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看准机会,有你东山再起的时候,人哪,只怕自己把自己打倒。你看我!”他发出“嗤”的一声,傲然一笑,“操那!” 曾经海心一动:这只股票,居然和“滕百胜”殊途同归。
   又有朋友来访。曾经海起身告辞。杭伟破例地把朋友搁在一边,亲自送他到门口,像大阿哥那般亲亲切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地说:“只要心不灰,做好准备,发财的机会有的是。”
   曾经海告别杭伟下楼来。尽管没有具体帮助他如何东山再起的承诺,但想起这一阵来 在家庭内外遭受到的种种冷遇,不能不忍住眼泪,从内心深处点出头来:不错,五年的铁窗生涯,换来的经验,够资格做一只“绩优股”。
   “曾老师!” 曾经海冷丁抬起头。面前站着几位男土,年龄和他相仿,却都面生。他走红的时日, 常去一些地方“解盘”,有不少股民认识他,并称他为“曾老师”的。碰到这种场合,他总是提心吊胆的。照他分析介绍的买进,赚了钱未必记得起他,更不说感谢他;十次中若有一次介绍错了,套牢了,或者亏进血本了,却会把他视作冤家对头,伺机挖苦地,嘲笑他,当众令他难堪。看来前市已收盘,股民正从交易大厅里涌出来。他不禁心神紧张,边客气地应答着“你好你好”,边加快了步子。 一位皮肤黝黑,眉眼布局紧凑,使人想起乌骨鸡的中年汉子,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样子 ,拦住了他的去路,朝他递过一支卷烟来,小声地问道:“老曾,近来有什么股票好买?” 此君还算忠厚友好。但曾经海只怕后面的人围上来,卷烟也不接,只丢下一声“你赶紧买一点‘裕安’吧”,便装出一副急事在身的匆忙,逃也似地往大门外走。
   “乌骨鸡”赶上来,还是轻声地:“就是现在这价位买进?”
   “不错。九元五角上下,正在回调。要买趁早!” 弄不明白是“滕百胜”的告诫增添了杭伟言语的分量,还是杭伟的鼓气,使“滕百胜 ”的“胜己者,强也”的指点发出光华,回到家,他还在琢磨着“人只怕自己打倒自己” 。不管会被谁打倒,眼下,问题的关键是须得有一笔继续入市的资金,哪怕拥有一二股, 也算有了一个翻转地球的支点!他思前想后,除了继续要求都茗拿出那二万多块钱来之外 ,别无他途。可是能向他开这个口吗?怎样开口?……百无聊赖地,随便打开收音机听听股市收盘价。“罗湖”已经一蹶不振,相信“捂”的朋友一时还解不了套;“裕安”呢, 比杭伟处看到的价格,竟上涨了三角多,百分之四点二!
   技术解盘的一位股评家,特地推荐“裕安”,说它刚刚结束盘整,蓄势以待新的突破。 多好的一个东山再起的机遇!可没有资金就像没有水,再好的鱼也白搭! 他下意识地悄悄地拉开低柜抽屉,看看那串珍珠是否还在原处。不见了。她已经收入 她的首饰盒中了。这大大鼓舞了他向都茗开口的勇气,哪怕是暂借一下,帮他创造一点条件。 为了制造开口的温馨气氛,他特地到小菜场去买了半斤她最爱吃的河虾,一瓶葡萄酒 ,把整个居室都收拾得清清爽爽、整整齐齐地等她回来。 六点不到,都茗到家了,她一进门,马上感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哟,今天有哪位大人物光临呀?”
   他笑嘻嘻地说:“你呀!”
   她一怔:“谁?”
   他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
   她的脸色微不可见地一变,啐道:“走远一点!你搞什么百叶结!”她边说边脱去外衣,挂在门后,“肯定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了。”
  她先发制人,曾经海有点儿措手不及。不过,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仍能镇静地将这种玩笑继续下去,以退为进:“俗话说‘请客吃饭’。难道我们夫妻间互帮互助,也需要摆这种排场么?”
   她依然高度警觉:“很难说。” 刀枪不入!曾经海的阵脚开始乱了。如果就在这儿拧住,有可能就此把自己的嘴巴封住。事已至此,七弯儿绕,躲躲闪闪,不如长驱直入,顺着梯子往上爬,把事情摊开来, 以求得她的理解与支持。到底是夫妻! “是这样,”曾经海开始编故事,“今天有位朋友说要上门来看我。是我帮他出过一点主意,做股票赚到过钱的。我就把房间收拾了一下,不料他是专程送河虾来的,说是他的亲戚从乡下带来的。如今有这样的朋友,真是难得呀!”他坐到桌子旁,开酒瓶倒酒, “来来来,边吃边说。”
   都茗坐下来,默默地却将双眼盯着这种平素视作奢侈品的清水河虾,拿起筷子挟了一 只,看得很细,仿佛研究是否真的是送上门来的礼物,然后动手剥壳。
   见气氛缓解,曾经海挟了一只最大最肥的送到她的碗里,继续把话往所定目标引:“ 他跟我说了许多话,使我很感动,很有启发。他说股市像战场,胜败总是有的,积下的经验就是财富,交了这么多学费退出来才是最冤枉的!”
   都茗剥着虾壳,静静地边听边吃。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不时往他的眉眼上扫。 曾经海凭直觉感到她有着高度的警惕。但事情总有摊牌的时候。关键是用什么理性之光,照亮她的心灵!他把“滕百胜”的那些充满了智慧的鼓励,还有杭伟的从铁窗中获得的经验,全冒充成这位上门来的“朋友”的语言,娓娓地道给她听。并搬出“滕百胜”来加强说服力。
   “滕百胜”这个名字,对她是有影响力的。他说:“滕百胜也是这样说的 ……” 她把剥了一半的河虾往桌子上一撂,截住他说:“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要我把那二万多块钱再给你,再去填那个无底洞!是不是?”
   曾经海哑了!原来她无时不睁大了眼,在卫护着那一笔钱!
   “我……” “别而七弯八绕地来灌我的米汤了!”她憋着一肚子怨气与疑惑,终于获得发泄的机 会,“我知道你回到我身边来是做什么的。就是为了这笔钱!”
   曾经海脸上的肌肉一起痉挛起来:“你怎么会把我看成这样!你……” 都茗就这样,一旦占了理,有了机会,就会不顾一切后果地把能说的说出来,能做的做出来。见他生了气,身上那些沉积已久的压抑,越发恣意地反弹出来了:“我早看清楚了,我不过是你生活中的一块跳板。你回来,只是因为这块跳板还有一点用处!告诉你, 你还欠我八万多。没有还我之前,别想拿我一分钱!”说罢转身进了房间,把门扇砰地关上。
   曾经海气得脑袋里一阵阵晕眩:这一只股票,这一只股票……他真想大叫大嚷地把对她的不满和怨恨统统倒出来,找回男人的那一份尊严。然而,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怪谁呢 ?“买进不看跌,卖出不看涨”,“好马不吃回头草”,早知道恶魔般的那颗心脏一直在当她的家,我根本就不该回来;回来了更不该把眼睛盯着她的口袋,自找钉子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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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牛市不割肉,弱市不怕跌

   对都茗,曾经海总算彻底看透了。
   当天晚上,他就重新回到父母的家里。他暗自发誓 :不翻过身来,绝不再和这个女人打交道。欠她八万块,我会还她的。不,八万块,这一居室让给她也绰绰有余了,算我遗弃她也好,算她赶走我也好,总算我在经济上没有沾她的便宜! 但他不知何去何从。每日里闷头闷脑的,让无名的烦躁折磨自己,默诵《莫愁歌》也不再管用。每当夜深入静,跳到他眼前来的,还是邢景,伴随着邢景的那些恬淡、安详和幽深的静远……他多想去找她一吐胸中的块垒。可这样潦倒,哪好意思再见她?除非东山再起,有条件“解套”自由“换筹码”的时候再去找她。
   东山再起,谈何容易!资金呢? 他想向父亲借,向亲友借。他相信,只要他开口,是不会被拒绝的,多一点少一点而已。可他不敢说服自己再违反初入股市就为自己制订的这道禁令。 算了吧,天底下不是只有股市才能帮你东山再起的。“粗布衣,菜饭饱”的“快活” ,对“富贵荣华”的鄙弃,虽然没有在医院里初读《莫愁歌》时那样令他着迷,但他还是想到去收回辞职申请,重操旧业,拿出卧薪尝胆、甘做海底游鱼的决心和勇气来从头开始 。如今有权力就有一切,虽然比“扁头阿棒”晚了一拍,可那儿到底已经费了不少功大, 铺了几级台阶,只要耐心地、含辛茹苦地继续一级级爬上去,你终会有一天手握大权的。
   这也是以退为进的一招啊! 不,不能。这一回头,等于向世人宣告我彻底的失败,证明作实在是一碗没有出息的 “回汤豆腐”,一条只配躲在深深的海底打转的“邋遢鱼”! 应该另外寻找门路。他不信偌大一个世界,没有他曾经海走的坦途。
   他像只没有航向的小舢板,在茫茫人海里漂。他留恋海发证券公司,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失落在那儿。但又怕到那儿;想在那儿听到女人的说笑声,可又怕听到。矛盾归矛盾,但总是身不由己地朝那儿漂,每次都是将要逼近,便蜇回了身。那天,他耳畔回荡着女人 的声音,脑子里转着“裕安”股票到底怎样,慢慢地漂到离那儿不远处,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来的时候,却和身后的一位女士打了一个照面。 这不是“收购板块”里的张老师张瑞玉嘛!她那始终像蕴含着讥诮的双唇,显出一种特别值得讥消的样子,正朝着他笑呢。 他惊喜地叫道:“张老师!” 张瑞迁补哧笑了出来:“老曾哪,我在后面看看很像你? 他说:“到证券公司去?怎么只你一个?”
   张瑞玉说:“不不,我去给儿子买只铅笔盒子。你好吗?”一双漂亮的双皮眼像两道闪电,从他的眉眼扫到他的双脚。好像在审察他的变化。 “好好,就这样子。”他怕她再提起一些不愉快的话题,想转过谈锋探听探听邢景的消息。说真的,她们都知道他心脏病发作;却不知邢景对此持什么态度。 不料,张老师含蓄地一笑,倒问了这么一句;“近来见到过小邢吗?”
   曾经海一怔:“谁?”
   她神秘地笑了笑:“邢景呀!”
   曾经海浑身一震:“没有!她不是在你们学校上班吗?”
   张瑞玉笑道:“她走了。 ”
   他急问:“到哪儿去了?” 她摇摇头,想说什么,可终于只神秘地笑了笑说:“反正,碰到她的话,就代我们向她问问好,说我们都很想念她。”便匆匆告辞。
   曾经海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朦朦胧胧地总觉得邢景的“失踪”,好像和他有什么关系,这位张老师故意对他隐瞒着什么。惘然转过身,愈咀嚼,愈觉得张瑞玉的问话和笑容所包含的东西丰富得很。他想,是因为我的破产,叫邢景失望而去;还是我们的所谓“桃色传闻”,使她失去了为人师表的资格被炒了鱿鱼?是在我昏迷的日子,因为密码的修改,都茗醋罐子打破,一时失控找到了她,发生了什么……他吃不准。久积于心的思念与失落并存的感觉,又加上了莫名的猜疑、歉疚,直使他喘不过气来。
   曾经海终于重新转过身,直奔海发证券公司。他打算多找几个人问问。自然只能找“ 收购板块”中的老师她们去问。可惜,不见这个“板块”中的任何人。却见“裕安股份” 确如杭伟所说,正在震荡上扬,往十元上方突破,走得相当扎实。
   他不敢久留,拖着灌满铅块似的双腿回到家里,直觉得自己像一只突然宣布亏损的股票,一下子伸出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使劲地把他在外抛。
   他倒头躺到床上,竭力把刚才海发证券公司营业大厅里那些攒动者的脑袋,液晶显示屏上红绿相间、变化无常的股价,张瑞玉的笑,统统压到他的身子下面。
   它们给压住了。可他也跟着往下沉,往下沉,说不清是他压着它们,还是它们淹没了他…… “经海,经海!”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睁开眼。是母亲站在他的面前。
   “经海,给你……”母亲将几张浅蓝色的纸片送到他的眼前,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香味儿。曾经海看清了,是几张定期储蓄单。这是妈多年积下来的。她只瞒老伴,却不瞒他, 因为她不懂银行存取手续,都是叫他悄悄代办的。他做股票顺利那一阵,父亲将家里存款全部投入了股市。她沉不住气了,趁父亲不在眼前的时候,要他拿去帮她钱生钱。那时候 ,他的资金雄厚,不在乎这一二万元钱,而且定期的都没有到期,就说到期以后再说吧。不久便发生了“罗湖股份”的事。这时候冒出这笔钱,他的眼睛不禁一亮,一骨碌坐起来 ,问道:“给我?”?
   ‘哦……”母亲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见儿子回去和媳妇重新过日子,可是过不了几天又突然回来了,仍要她理出那张单人钢丝床来给他用,不禁问:“怎么啦,都茗她…… ”
   他吼了一声:“别提她了!反正……”她再也不敢问,知道砸了的砂锅就是这样难以修补。见他整天闷头闷脑的,她的心都碎了。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想翻本,可又不愿向人借钱。她害怕股市,可也不愿儿子这样痛苦地过日子。几次想到自己这笔私房钱。她和他父亲一样,闻股色变,草木皆兵。可是为了能够减轻儿子的痛苦,她还是拿出了这笔钱。她不敢也不愿说明是给他再去炒股的,只想拿它把儿子这只断线似的风筝牵在自己手里;或者说,拿它医治儿子心灵的创伤,不管他怎么用!“我知道你日子不好过,可又不肯回原来的写字间去,整天像没头苍蝇似的,我心里难受啊!……我老了,我有劳保,有你和你姐姐,用不到这笔钱。你就拿去用吧,做生意也好,做点……别的事也好……随你 ……”
   “不不不,妈!”他赶紧把存单塞回母亲怀里,“这是你辛辛苦苦积了一辈子的钱,我不能要!”
   母亲重新把它塞到他的手中,说:“那就算是借你的……不用利息,你实在不想借, 你就代我……”
   “代你?”
   “代我……”母亲还是没有勇气说出“代做股票”这句话,她不能拿钱鼓励他再入股市,除非他自己还想进去,“……代我买点国库券也可以,代我转成定期也可以……反正银行利息这么低,随你……” 这都是他亲自帮她到银行办的,是她从牙缝里,从小菜篮子里,一分一分抠下的,一 共一万六千多元。他把这几张定期储蓄单翻了一下,有的已经到期,有的还差几个月。他看看母亲那张慈祥的、曾经对自己倾注着多大期望的眉眼,又看看那张空着的椅子,百感交集.说:“妈.让我想一想吧……” 一头是母亲血汗钱的沉重,一头是正走强的“裕安股份”的诱惑,此起彼落,不断地在他心头摇摆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终于怀着恍惚的、卑视自己的心情,将定期储蓄全部兑成现金。因为来不及申请磁卡,就先借海发公司大户室那位忠厚踏实的老邬的账号, 买进了一千五百股“裕安”。 重新入市,他不太愿意呆在原先那个大户室,散户室认得他的人毕竟少,所以多数时间他就挤在大厅里看。“裕安”的每一分涨跌,股指的每一点波动,都会拨动他的心弦,或松或紧,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没有忘记“滕百胜”的“平常心”,可他这一回押在股市的是母亲的钱,不管是代母亲做还是借母亲的钱翻本,母亲积蓄这一笔钱的艰难情景, 走马灯似的在他的眼前轮番出现。是炎夏的一个黄昏,他记不起是干什么去的了。他和妈 妈的衬衣全被汗水浸透了,口渴得像火烧。他要求妈妈买棒冰。妈妈取出了钱包,却只数出了四分钱给他买一根,他知道妈妈舍不得,拿棒冰送到她的嘴边“妈,你咬一口。”她却抓起他的手,往他口里塞:“你吃,妈不渴!”他吃了,但他永远忘不了她的一个动作 :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双唇!还有那一回奶奶病在医院,她带他去探望,走一站上电 车,是四分车钱,多乘一站就得七分,为了省下三分钱,她总是带他走那一站特别特别漫长的路…… 好在正像杭伟所介绍的,“裕安”在小幅震荡中不断上涨。当涨到了十一元时。他的 心弦才逐渐放松下未。虽然,他的重新入市是不动声色的,但悄悄跟着他买的散户仍然不 少。随着“裕安股份”的不断上涨,跟进的人也逐渐聚集在他的身边了。
   满额皱纹的“小老头”悄悄地问:“老曾,‘裕安’能涨几档?”
   曾经海问:“你买了?”
   “跟着你买的。” 站在一边的小胡子小乔笑嘻嘻地紧接着说:“我也买了。”
   风韵犹存的张女士显然和他们属于同一“板块”,也笑着说:“我们都买了。”
   曾经海心里的承受力突然加大了,想了想说:“据说,能到二十一元。” 眼前所有的眼睛一起都发了亮:“真的?”
   旁边有一位中年汉子提醒:“听说,‘裕安’技术指标不太好呢,高得吓煞人,马上要回调了,还是当心一些好。” 这是实话。对于股票K线图上的技术指标,什么年线,月线,中轨线,上轨线,下轨 线……一直到什么“神秘数字”、经典性的艾略特波段理论,曾经海都研究过,既信又不信的。从纯技术来看,“裕安”是到回调的价位了。可曾经海也知道,强势股在上升的时候,庄家为了避免散户根据技术指标抢在他们前面抛售,故意将技术指标打乱,使跟风抬轿者捉摸不透,无章可循,只能抛开了技术面。只有到价位“到顶”,也就是到庄家秘密预定的目标价的时候,技术指标才成为进退去留的重要参照。“裕安”如今处于强势中还是到了在家出货的时候,他正想了解呢,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答。身旁一位戴眼镜的年轻 人,却插了嘴: “嗤,什么技术指标!技术指标是死的,消息面才是活的,它从来就是消息面的奴才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也是庄家手里赚钱的工具,庄家是可以在盘子里修正技术指标的嘛,太相信,赚不了大钱!”
   这话仿佛代曾经海作了回答,也仿佛帮他找到了脱逃的理由,曾经海心弦一松,说: “对对对,这位朋友说的对极。只要没有利空的消息,我看到二十一元是不会有问题的。 你看,走势很强。” 旁边的股民们纷纷向他围过来。
   “小老头”却急急忙忙地冲出人圈,跑到窗口前,再去下单补进几百股。小胡子小乔跟着也去买进。 如果说,过去,邢景她们背后叫他“叛徒”是因为他的无可奈何,这回却是蓄意的了。曾经海感到自己很卑鄙,比垃圾股还要垃圾股!他急忙拉住也想去补买的张女士说:“ 当心,股市变化莫测,千万别追涨,叫他们也不要追涨,有的是机会!”
   然后像想起什么 ,转过身子急急忙忙地脱离了包围。 “裕安”冲到了又一个历史高位,直逼十八元。母亲看他吃棒冰时,舌头舔了一下双唇的情景,在曾经海心里越发丝缠藤绕般地难以摆脱了。他蓄意绕开杭伟,由自己作出决断。他一向自诩为曾经沧海、接受过风雨洗礼的,可这一回,那位不知名朋友提醒的技术指标,却一直压在他的心上,将心弦绷得弓弦一般紧,恍恍惚惚的,弄不明白自己是一只股票,还是一个人。下午,听说又有利空消息将出台,是处罚一家违规金融机构的。他觉得不能太贪了,应该到大户室看住行情,抓个好价抛出去。刚经过交易大厅门口,‘小胡子”突然从大厅里扑出来,紧跟着“小老头”们一齐出来包围了他,像唱赞歌,又像摸底。
   小老头说:“老曾,‘裕安’真是只好股票呀!你看一直在涨!” 张女士提心吊胆地问:“真能到二十一元?” 面对这局面,曾经海不知话语是怎样从舌尖跳出来的:“是的是的!”
   小乔追问:“消息可靠?” 曾经海苦笑着说:“怎么说呢?要打包票,我可不敢!” 张女士立刻伸出手指,直戳“小胡子”的脑门:“你也是!要老曾介绍女朋友,还要包养儿子,以后他还敢给我们提供消息啊?” 趁他们内哄的机会,曾经海急忙脱身。 张女士在他身后叫道:“老曾,老曾!最近消息面怎样?……” 曾经海装作没有听见,径自往楼上大户室奔。 他已不属于这家公司的大户,曾经拥有的那个座位,早被一位年纪很轻的新主人所占有,他只能作为客串的客人,老邬的朋友,到隔壁坐在老邬的旁边看。老邬果然是一位厚道人,在关注自己几只股票的同时,不时让他看“裕安”的股价走势。大盘走势相当强, “裕安”也继续在上涨。如今,对于这只股票,消息面、技术面都是看空的了。这样一个数字,像一把尺子,树在他的面前:十九元五角。抗伟说二十元,我到十九元五角就抛! 他张大眼,每涨一分,心弦就绷紧一分;每往下跌一分,心就一阵冷。跟着这一冷一紧,他仿佛变成了一根硬邦邦、冷冰冰的冰棍,又似乎变成那一串串鲜红的、热得滚烫的“裕 安股份”……隐隐地,“滕百胜”出来告诫:平常心,平常心!要有一颗平常心!
   可惜, 声音是那么微弱,那样短暂,瞬息出现,便给鲜红火热的价格,或者冰冷的棒冰吞噬了 …… 十九元五角!真的到了!他开始抛售,几百股几百股地抛售出去,既能保卫“胜利果 实”,又争取利润的最大化。忽然他发现抛出了一笔,十九元二角,低了二角,竟达十一万股!紧接着又是一笔,十万零六千!经验告诉他,庄家开始出货了。他毫不犹豫地,也以十九元二角全数抛光。他的手微微发着抖。他赚了一万二,母亲存款的百分之六十二。 尽管知道“买进不看跌,卖出不看涨”,但他还没有从股票的角色中转换过来似的,也好像在再次考察杭伟的为人以及大盘要下调的消息,端坐不动,继续看“裕安”的变化。他越看越感到安慰。大盘走强,“裕安”却继续下跌,不断地下跌!就像刚才所见,十几万十几万地往外抛,半个小时内,跌到接近停板,再次拉上去,然而,庄家抛盘的事实已经公开化了,股价再也无力回到他最后抛售的那笔的价位上了。他头几笔售价成了全日最高 成交价! 他兴奋。虽然所获还不如他在“罗湖股份”上损失的一个零头,然而,所获得的安慰 ,将他近来失败的痛苦,消解了许多。
   收盘了。他告别老邬下楼,散户们从大厅出来,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外交流着前市行情 。他仍然沉浸在获利脱身的欣喜中,不防被人拉住了胳膊。 是“小老头”。谦恭中注满了困惑:“‘裕安’怎么啦?真给炒到头了?” 曾经海说;“是差不多了。”
   “啊?!”“小老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跑了?”?
   曾经海说:“跑了!”
   “他妈的,你不是给我们吃药嘛!”小乔突然跳到了他的眼前,“你不是说到二十一元的嘛!开盘前你还说……”
   曾经海这才想到这一批追星族。张女士,老方,小陈,都包围过来了。小乔眉不是眉 ,眼不是眼的,袖子橹到肘子上,很有揪住他前襟论理的味道。 他赶紧突围。 小乔的咒骂紧迫而来:“竟雇人‘撬边’,操他妈的!狗都不如!” 小乔把那位帮他否定技术面的“眼镜”看成他的同伙,像马路骗子,暗中联手欺骗他们了。曾经海很恼火。想回过身去,说明他并没有如此卑鄙,并将这只说变就变的野猫脸 ,拖到交易大厅,叫他看看所有证券公司都张贴的那幅警告性提示: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市面上所传消息、所作言论,都是“仅供参考”的,连这都不懂,哪有资格骂狗。 可转念一想,“牛市不割肉,弱市不怕跌”,如今我这只股票,正处于人生弱市中,骂我 是雇人联手“撬边”的马路骗子,就是马路骗子,不如狗就不如狗。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 呢,我总算有了东山再起的第一笔资本。
   曾经海离开了海发证券公司,“雇人撬边”,“操他妈的,狗都不如”,却一直在曾经海的耳边回响,叫他想起了“叛徒”,想起了邢景。晚上做梦还在想,不仅想,而且好像自己真的变成一只癞皮狗,像叛徒一样在地上爬着,钻到最肮脏的角落里去寻找肉骨头 啃着。以致不敢再到海发证券公司去,远道赶到了开泰。他不敢到“滕百胜”房间里去, 他所做的,正好和“滕百胜”的告诫相反,离开“平常心”越发远了。他只想找杭伟。杭伟并不知道他也买了“裕安”。
   但如今,他觉得可以接触的只有杭伟这样的朋友。杭伟昨天已经将大部分“裕安”抛出,可见了曾经海,开口就骂朋友:操他姐的,提前出货了! 弄得我很被动。瞧!
   的确,转过电脑显示屏给曾经海看的还是“裕安”,他正在等候反抽 的机会继续抛售。可今天只有十六元了。虽然还是盈利的,但无异于“那位朋友”将他口袋用的钱扒走了一半。
   曾经海似乎又明白了股市上的一些道理。略微淡化了一些从“叛徒”到“狗都不如” 的“马路骗子”的痛苦。到他离开开泰,大盘还是在强势震荡,而“裕安”已经接近跌停板了。 曾经海怀着轻松的心情,汇进结束了前市交易的股民中。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叫:“老曾!”他定神一看,是那天在开泰门口要求他推荐股票的“乌骨鸡”!他的心弦本能地一紧:“啊……你好!”
   “我到处找你!”“乌骨鸡”又是毫不通融地拦住了他的去路,“我要请你的客!你那天推荐的‘裕安’,真准!只两天,将我的亏空全补上了!”
   同样一片天,这儿却艳阳高照!曾经海的心一松:“啊,恭喜了!” “多亏了你呀!我要谢谢你!走,这就到春都酒家!”
   “别客气。靠的是你自己运气。”曾经海说,“到你再发财以后吧!”
   “不不不,”“乌骨鸡”说得很恳切,“这回你不只帮我赚了钱,可以说给了我一条生路!真的,要不,我就惨了!”
   “这话怎么说?”
   “到春都坐下来慢慢聊!赏光吗?”
   “这还有什么说的,”曾经海说,“走吧,去聊聊!” 酬酢中,曾经海才知道“乌骨鸡”有这么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经历。
   “乌骨鸡”大名陈世伦,是一家机械厂的副厂长,为人无城府,热忱如火,是条血性汉子。这些年机械工业不景气,厂里年年亏损,负债累累,面临倒闭的威胁。走投无路中 ,他提议拿一百多万贷款,到股市求利,并毛遂自荐,让他来当操盘手,至少不让或少让职工下岗。职工们一听,立刻赞成。他是早期股民之一,对股市“家族成员”了如指掌, 看得懂K线图,善于做技术分析,一说起股市行情便滔滔不绝。能够为大伙冒如此大风险, 不是英雄,也是天大的善举。走投无路的厂长问道:你凭什么担保只赢不输?不愧是个血 性汉子,陈世伦拍着胸脯说:我立下军令状,要是亏了,你们撤我的职,开除我的公职, 我可以拿我家产作保!他真的这样做了。职工们不仅答应了他,而且纷纷将自己的存款从银行取出,一起交给他去鼓捣,总计在三百万元左右。可是他偏在管理层这次反对过度投机的举措中亏了,十损其五,而且这次管理层有明文规定,不得将银行贷款投入股市,违者重罚。他陷入了四面楚歌,正不知该如何去见江东父老的时候,一只“裕安股份”,帮他力挽狂澜,他不求价位到顶,下跌前他已全部盈利出局了。他怎么不对曾经海感激万分?
   “乌骨鸡”的脸,给酒精烧得发了紫,颤巍巍地举起了杯子说:“真的,老曾,是你把我拉上岸的。我这个人哪,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 曾经海听着,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慨,他又想起了“滕百胜”的平常心。他从“叛徒”沦为“癞皮狗”一般的“马路骗子”的体会里,明白了对面这位朋友成败的原因。只有自己的本钱,才能在股市里自由驰骋,游刃有余.主宰人生。
   既然此公是个知恩必报的君子,曾经海忍不住地想把这些感触倾吐出来,供他参考,不表明自己是谦谦君子,也不至于辜负他款待的这一顿酒饭。 “喝,喝!”“乌骨鸡”给他倒酒,挟菜,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你说,大势怎么样 ?”
   “因为管理层还要清理证券市场,近期不会有行情,”曾经海老老实实地说,“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下一步嘛,”“乌骨鸡’”感叹道,“银行贷款一归还,我想趁机脱身。”
   “对,见好就收吧,”曾经海一如面对知己,把压抑在胸臆的那些感慨倒了出来,然后说,“千万别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不要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乌骨鸡”说:“是的是的,你真是我的好兄弟!这一回,我做亏了时候,同事们那一副副眉眼呀,活像他们的血汗钱都让我变着法儿装进了自己口袋里似的,把我过去给他们的好处全丢进黄浦江了。我听你的!要炒,也拿自己的钱炒!在这些爷叔阿姨面前,逞什么英雄!”
   两人越谈越投机,酒也越喝越多,“乌骨鸡”请出租车把醉醺醺的曾经海送到弄堂口时,都快十一点了。出租车开走了,弄堂口却有两个汉子,压低了嗓门在争吵,一个说你讲定是给我三成的,你不能赖账!一个说谁赖你了,我说的是二八分账。一听就是拉到生意以后,为佣金发生了矛盾。开头,曾经海也没有当一回事,回家往床上一倒,本希望借助醉意,睡个囫囵觉的,可一躺到床上,酒力就像消退了,越睡越清醒。弄堂口这两条汉子的争吵,竟和“乌骨鸡”搅在一起了,一起搅进来的还有海发证券公司的宫经理。曾经海你真傻!既然“弱市不怕跌”,“跌”到都当上癫皮狗啦,为什么不鼓动这只知恩必报的“乌骨鸡”继续给单位操盘,然后悄悄将他从开泰公司拉到海发公司,作为我的成绩向宫经理提取回佣呢?拉住这些户头积累资金,总要比骗小乔、小老头们这些小散户能够通得过自己的良心啊! 很好!反正“股市里的事情,说你是,不是也得是;说你不是,是也不是”。明天, 先找宫经理,念在当年的情分上,从获取回佣开始,帮我重振旗鼓,然后找“乌骨鸡”, 凭三寸不烂之舌,把整个调子转过来。至于小乔、小老头那批对我失望了的“追星族”, 既然愿做“癫皮狗”,我还有什么可怕的?翻了身,腰缠万贯的时候,“癞皮狗”也就变 成麒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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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股市被称为股海,不仅因为其深难测,还因为它拒绝所有单一与重复

   宫经理果然是一位重情分、讲义气、有眼光的女性,她原以为曾经海的太太提走所有余款,撤消了账号,从此不会再有交往了。今天见曾经海突然登门拜访,意外的高兴。不说别的,先是连声为没有上医院探望自咎,然后便为“催促尊夫人平仓”道歉,说她迫于规定不能不那样做。
   曾经海说,那是你忠于职守,哪能怪你,只怪内人不懂规矩。这一来 ,双方的感情马上缝合如初。曾经海的要求一提出,马上得到她的首肯,说你拉过来的客户,每月成交额只要超过三百万,就可以从手续费中提取百分之零点二到五的回扣,“尽我努力,帮你东山再起。” 曾经海当天就去找“乌骨鸡”。舍不得花钱进饭店,就在开泰证券公司的大户室走道上说话。只抽了两根卷烟,便把调子扳过来了。他说:“我昨晚给你想了想,你还是该留在股市。单位白给你这种赚钱机会,丢了可惜。”
   “乌骨鸡”说:“我也想过了,在股市混了这许多年,要退出也难。下过几次决心, 清仓还不到一个礼拜,手又发痒了。就像瘟君子戒烟,戒掉很难。我可以不挪贷款给厂里做,可是不给同事们操作,我开不了口,开口了大家也不会同意。”
   曾经海说:“是呀,我对股票市场也看清楚了。这几个月的回调,都是管理层怕泡沫经济泛滥,限制过度投机,让市场规范化、法制化所做的努力,归根结底是为了保护投资者的利益。对我们中小散户是有好处的,就看你怎么做了。”
   “乌骨鸡”说;“不错,以后要请你多出点主意。”
   “这当然。”水到渠成,曾经海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乌骨鸡”果然是位感恩图报的男子汉,一听他的要求,满口答应。当天就到海发证券公司重开了一个沪股账号,除了不能任意转户的深圳股票之外,悄悄地都转了过来。他在股市泡得久了,自有一大批股友,有的破落了,在股市成了散兵游勇;有的成了拥有数百万资金的大户。因为他心热重义气.不耍小聪明,所以虽然没有发大财,却始终拥有这批朋友。他对曾经海拍胸脯:“我不吹牛,在我们区,少说也有一半证券公司营业部有我的朋友,给你多拉几个过来,不要一年半载,保证你重新回到大户室。”
   “乌骨鸡”到海发证券公司来了。为了能达到月三百万成交额,曾经海不断地给他送来信息,快进快出,做短线。虽然累,可是也略有增长。为了及时获得信息,曾经海置办了一架寻呼机。 可惜“乌骨鸡”拉来的其他朋友,却没有这么驯顺地听他调遣。好在有些人曾经听过他的“股市解盘”,其中有一位是在城市证券公司中户室的叫丰乐诗的女士,儿子高中毕业就到美国念书去了,丈夫姓蔡,是改革开放最早的一批得益者,十多年来,始终在外走南闯北经商,生意很红火,成了一家物资公司的总经理,自然,花天酒地的,把她晾在家里独守空房。她请人打听过他的“金丝鸟”,闹过几次,闹到非跟他一起去经商不可。
   蔡老板火了,丢给她一百万,说你把这笔钱变成二百万的时候,我听你的。要不,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守在家里,或者就此分手。
   她答应了。她听从弟弟的主意进了股市,据说做股票是最能见效的。可惜弟弟对于股票买卖是只三脚猫,屡买屡套,一百多万资金,如今只剩 下一半了。她甩开了弟弟,留在股市害怕,割肉离场却又心不甘。自从在股评家解盘会上结识了“乌骨鸡”以后,她才对股票稍稍入门。
   可去拉她转换地盘的时候,她却又一个劲地摇头。她对男人具有一种天生的警惕,生怕搬来搬去的搬进了圈套。她说,“我倒是想请曾先生给我出点主意,帮我解套,最好能帮我赚回来,我给他提成吧,百分之十,要是亏了……” “乌骨鸡”说:“他很稳的,不大会亏!”
   “他自己都被打穿了,成了‘塌底户’,谁不知道?”车女士断然反驳,“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人是很难预料的。这样吧,我先给他十万,让他帮我操作试试。要是行,我照你说的办。”
   “乌骨鸡”把话捎给曾经海,建议见面谈谈。 曾经海摇着头说:“算了吧,有一颗平常心才能炒得好,这样一块千斤石头压在头上 ,不输也要输。”
   “乌骨鸡”笑着说:“话是对的,不过真正的高手,是不受心理影响的。在任何条件面前,都怀有一颗平常心,这才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
   曾经海想不到“乌骨鸡”会说出这一番富于哲理的话来,他睁大了眼,像第一次认识这位朋友。 “乌骨鸡”问:“怎么样?我说得不对?”
   曾经海说:“让我想一想。” 曾经诲脑子里翻江倒海了一整夜。他把“滕百胜”说的话倒出来细细咀嚼了一遍。“ 滕百胜”就是要他“磨练”。属于自己的资金,需要磨练,这只是初级的磨练,“乌骨鸡 ”提出的,是高层次的磨练。这种磨练不仅为了赚钱,更要紧的是怎样赚到自我!也就是说,怎样真正当生活的主人,主宰生活,主宰人生!
   对“乌骨鸡”的热情介绍,不仅应该 应承,而且要在这个变幻莫测,风险最大的风口浪尖,给自己施加压力:保证只赢不亏, 这才是真正能够“胜己”的“强者”! 他答应了。
   丰乐诗正如她的姓,丰腴得颇性感,四十开外,可以当他的老大姐,却仍不失女人风韵。正像她拥有的这笔巨款,一般男人都会对她驻足睇视的。可她对男人,却处处设防, 给曾经海的十万,不是现金,而是一大堆被套牢的股票。十万,算一算,共有十五只。按买入价计算,该是二十三万,时值还不到十万。 曾经海问:“可用的资金一点都没有?”
   丰乐诗说:“我不是说全给套牢了嘛!我请你来,就是先帮我解套的嘛!” 不错,“乌骨鸡”是这样说的,他却忽略了。这分明是一块火炭,曾经海动摇了,想趁早抽身,无奈这个弯很难转过来。想了想说:“你让我研究一下再做最后决定,好不好 ?”
   丰乐诗说:“当然可以。” 曾经海细细排了队,这十五只股票多半是曾经风光过一阵,甚至至今仍有股市“领头羊”之称的绩优股,也有少量的“垃圾股”,套得都很深。如果按照以不变应万变的长“ 捂”法,那些绩优股自然会解套。可要立马见效,他真有一筹莫展之感。他阅读了好多书 ,什么差价自救法,什么寻找相同价位的或低于被套价位的更换筹码法……权衡利弊,都觉得没有充分把握。第三天,才带了一个稳扎稳打,给自己保险系数打得很大的办法,去找丰乐诗,说;“蔡太太,暂时不签合同,让我先做你的参谋。我给你出主意,你自己操作。报酬嘛,看着办吧。” 为了这些股票,丰乐诗有过病急乱投医的经历,花过钱,上过当。这一回,既不破费 ,而且如何操作掌握在自己手上,完全是“宝大祥”之举,她自然答应。
   “不过,”曾经海说,“你尽可能地按照我的主意办。” 丰乐诗想了想说:“可以。” 在交换了电话号码以后,曾经海说:“希望我们合作成功。” “好,我不会亏待你的!”丰乐诗再说了一遍。
   这位阔太太以为这位炒手马上就会开出一张张药方来的,不料,曾经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蓝皮小本子,把她这一堆股票全部抄了下来,名称、数量、买进的价位等等,然后留下一句“你等我的电话吧”就告辞了。 这一等,等了一个星期。开头,她还认真地等着,可是三天一过,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是因为她这一摊子“垃圾”太棘手,借口脱身,便是这个男人手法老到。男人钓女人,用的都是这种手法。根据经验,她绝不能主动打电话去,只要略微显示一下离不开他的样子,他就可能成为一团湿面团,叫她甩不掉,然后成为他的猎物。在这方面,她丈夫的消息灵着哩,她可不能给这个死鬼以口实,让他用这一百万出局了结。
   反正,这堆股票正如她的婚姻,套着也就套着。第八天,电话却突然来了。她有点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外惊喜。曾经海直截了当,叫她在九元三角的价位上立刻抛掉所有的“东风百货”。她问买进什么?他说什么也不买,把资金抓抓紧。她说,不是换筹码,跑掉干什么?正在涨呀!他说马上要跌了,你赶紧抛! 她还不相信,说这价位抛可是割肉的呀,而且,这一刀割得很惨,每股净亏七元。曾经海说我知道割得惨,我不是要你听我的吗?割,赶紧割!她问,别的要割肉吗?他说就这只 “东风百货”,别的什么时候割,等我的电话。她想了想这是他的头一道指令,不能不先听他的,否则合作就算吹了。说真的,对他这一只未免让人失望的电话,她还不敢不听。 她照办了。果然,刚抛掉,“东风百货”股价就开始回落,而且一路回落!
   她惊喜得“哇”地叫起来:“这人真神了!” 过了一天,曾经海的电话又来了,同样直来直去,十分自信地要她抛掉“天韵股份” 。依然不是换筹码,而是要她把资金抓在手里。她照办了。不过,这一回,这只“天韵股 份”的价格却继续往上涨。她心疼,好在涨得不多,也就算了。过了三天,他的电话才来 ,要她同样割肉跑掉另外两只股票,还是只出不进。她心疼得想不通,这几万元什么也不买,不是资金闲搁吗,既不解套,也不帮她赚钱,算哪一章?她不禁问道:到什么时候买 进?他还是说不急不急,你等我电话。 她怀疑起来了,去找弟弟商量。弟弟是个中学教师,为人忒老实,说要打听打听这个角色。既然是“乌骨鸡”介绍的,先从“乌骨鸡”打听起。据她所知,“乌骨鸡”始终是满仓的,快进快出十分顺利,有的消息还是这个曾经海提供的!于是打电话给“乌骨鸡” 探听虚实。“乌骨鸡”也不知道她的用意,只说,买,怎么不买呢?我刚才还买进了一万股“银信”呢,做个短差!她挂上电话,真想跟着“乌骨鸡”来一个快进快出。但转念一想,明人不做暗事,要买,也要跟曾经海打了招呼再买。要不,刚买进,他来一只电话说要买进别的什么,还要不要继续合作?这些割了的“肉”,到哪儿去补回来? 她打电话给曾经海,只说,她想买进“银信”,听说这只股票不错。
   曾经海说,谁叫你买这只股票的?你再等一等! 她克制不住了,说“乌骨鸡”建议我买的,反正不买资金也闲着。
   他苦笑着说,我一听就想到“乌骨鸡”了。是我叫他买这只股票的。 她不高兴了,说你是怎么搞的?到底是在耍“乌骨鸡”,还是在耍我? 他说,你们俩我一个都不想耍,真的。我叫“乌骨鸡”买进是对的,叫你不要买也是对的。
   她说你把我当成小孩子?老娘送入股市时间虽不算长,可也有两年多了!不见苗结果 ,也见树开花。没见到你这种神乎其神的人。
   他苦笑道,我知道。可你不明白,股海所以叫做海,不仅仅因为它风急浪险,深不可测,还因为它拒绝一切单一与重复。“鸡骨鸡”善于做短线,而且他过去做过这只“银信 ”对它的脾气摸得很透。你不行,你没有法子跟着他跑进跑出。弄得不好,买别的股票机会倒错过了。
   她的口气和缓了,说,我是因为资金闲着可惜呀! 他笑起来说,股市这地方,有时候,抓紧钱袋,也是生财之道。 她说,又摆噱头了! 他说,真的,你慢慢会懂的。我已经看中了一只股票,保证让你把割了的肉都长回来 ,而且能够大赚一笔的。到时候,你就别忘了请我上大千美食林就得了。 她全线退却,说好吧,我已经被你割得血淋淋的了,不听也得听你了。
   当天下午刚开盘,丰乐诗就接到了曾经海的电话,叫她把前期抛掉的所有股票所得的九万八千元资金.在七元三角的价位上买进“巴山矿业”。这是一只上市不久的新股,一直不太景气地阴跌。她虽有些犹犹豫豫的,可还是照办了。 没有料到,一买进就开始上涨。到收盘时涨到了七元五角九了。第二、第三天连着上涨,都接近于涨停板,已经全部解套,再涨,便是盈利了!这位一心要在男人面前争口气的女人,早被套得无所适从了,这时全身都给松了绑似的,连喊这人真神,这人真神!只后悔当初没有拿全部套牢的股票交给他。好在已经找到了活神仙,前景一片灿烂。急急忙忙地打电话去,请他吃饭,讨教到底有什么窍门。
   曾经海按时来了。这是华灯初上的夜晚。丰乐诗挑选的是比大千美食林更有派头的花园饭店。她很谨慎,特意请弟弟作陪,也顺便让弟弟学一点本事,弟弟不知为什么事耽搁了,他倒先到了。乍一见,他瘦得双颊坍陷,眼圈周围一抹灰蒙蒙的,头发蓬乱,拖着一双积满了灰土的旧皮鞋,叫她差一点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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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进入股市,下者输钱,中者赢钱,上者赚取自我

   曾经海正在经受着里里外外狂风恶浪的洗礼。
   那天,都茗离开餐桌,砰地关上房门以后,只觉得一阵当场戳穿了把戏的痛快。可没有料到曾经海比她更绝,当晚就回到他父母亲身边去了。破镜重圆的努力成了泡影,她后悔了。
   后悔的不是拒绝了他的要求,而是自己的方式太蠢。为什么不拿股市所给的惨重教训 ,劝他远离股市另找赚钱的路子呢?如今的上海,像他这样拥有外资企业经营经验,又有行政工作阅历的年轻人,哪儿不能去?哪儿不能将这一笔亏损补回来?这种规劝,既表示了你的大度,妻子的关爱,又保存了你仅有的这二万多“青春补偿费”的完整,家庭的完整,你为什么这样蠢?你为什么这样任性?真的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吗? …… 她后悔得通宵没有睡着,期盼他冷静后回家来,又思索着找什么借口,不露痕迹地和他恢复对话。可惜,他一去如黄鹤!面对那一盘基本上没有吃的清水虾,她又气又恨又急又怨,哭不出笑不出的,几次想给他打电话,可抓起话筒又摘下了,总觉得这样做太掉身价了。她像生了一场大病,吃不下,睡不着。失魂落魄似的怀着某种期待,盼他回来。
   那天下班,刚进家门就听见电话铃在响。她不顾一切地扑到电话机边,抓起话筒,希望听到他的声音。不料却是一位女十,一开口就问曾经海在吗。她很失望,气呼呼地说不在!对方问你是不是曾太太。不知怎的,她不说是,却反问你有什么事请就说吧!
   原来是他单位总务科的,说曾经海在机关厂作还不到三年,既然辞职了,房子是应当收回的。她特来通知归还期限,请做好准备,等等。太意外了。她一急就问:曾经海的辞职报告还没有批准呢,你干吗这么急?对方吃惊地说:“批了,同意了。你怎么不知道?”见她意外得口呐 ,便很体谅地说:“你可能还不知道。事情也是比较突然的。我们边主任并不希望老曾同志辞职的。可机关开始精简机构了,就同意了……。房子的事么,反正,我只是执行领导的决定,有什么问题,请老曾同志到机关来一趟吧!”便把电话挂了。
   原来是这样!都茗怔了一阵,马上哭了,独个儿踢台打凳地发泄。她发觉事态远比她想象的严重!曾经海再也不会回头了!曾经海肯定悄悄地设下了惩罚她的圈套:把这套不属于他的房子抛下,场面上说是给她的补偿,暗中却叫机关来收回,叫你老虎吃天空,什么也捞不到!啊啊!身上佩戴的、首饰盒里珍藏的金银珠宝,就说能弥补亏损了的那十万元“青春补偿费”罢,可和他这场婚姻的损失,又将怎样算呢?啊啊,想不到,他会这样损!她哭,伤心地哭…… 不。都茗,你真窝囊!关起门来哭管庇用!马上要行动! 她断然擦干眼泪,决定径自找到曾家去。刚出门,忽又改变了主意:应该了解一下曾经海的动向。于是重回屋里,先给杭伟打电话。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他近来股票做得怎样,然后说起了曾经海,往这位老邻居的口里套情况:“他呀,还没有接受教训,你得好好指点指点他,可不能再叫他豁边了!”
   杭伟笑着说:“我们接触不很多。听说,近来他做得很顺手的。那次他买进‘裕安股份’,十元多一点买进的,两个礼拜就赚了七八档!” 啊,还在做,而且做得很“顺手”;而且杭伟和他“接触不很多”,那么他肯定是和那个姓邢的女人在一起做的了。 她挂上电话,不假思索,直奔曾家。她一路上猜想,曾经海未必会在家,陪那女人还来不及哩。她打定主意,曾经海在,那就采取在的办法,约他到外面开诚布公地把话说清楚;不在就采取不在的办法,把曾经海的情况掌握得更多一些。
   曾经海果然不在家。公公很有分寸地说了一句“你来了”,婆婆见她不期而归,高兴得很有点逢迎讨好的样子。问饥问饱的,没话找话,跟在她的身后转,“唉呀,你怎么不来呢,我们天天盼你呢!”明知故问,她感到烦腻,便想把话拉到正题上:“他人呢?” 母亲明白这个“他”指谁,老老实实地说:“经海吗,这一阵,他还是迷在股票上,每天都到证券公司去,我们劝他别去了,他不听,每天晚上回来也晚,忙的还是股票的事,反正我也说不清楚……”她听得眉心越锁越紧,耳环一个劲儿地抖动。杭伟说得不错,他还在做,而且还是那样的迷!眼前所见,和婆母所说也是一致的,在他安歇的那一角,床边小写字台上,搁着一摞书报,都是证券报纸和证券书籍,全是新买的。
   想问问他的资金哪儿来,可她知道,婆母不懂,公公出口谨慎,问也是白问。眼下她能做的,就是能找到一点他跟谁在做的迹象。便虚与应答着,一边睁大双眼观察。可惜没有。单人床上的被单、被头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搁着他那一件夹克衫,还有一件洗涤得激发着一股皂香的衬衫 ,全都像和她在恋爱期间所见相同。她希望从这位老实的母亲口里探听到更多的东西,冷冷地笑了笑,说:“晚上也去做股票,没见过!” 婆婆马上意识到媳妇所指的什么,说:“晚上做不做股票,我不懂。……不过,唉 ,他呀,就是脾气倔。你真不知道,他的心里只有你!” 她又是苦涩地一笑。
   母亲有些急,说:“真的,他做梦都喊你的名字哩!我亲耳听见的!” 苦涩的笑在她唇间凝结住,像品味这话的真假,然后装作寻找哪样东西的样子,翻摇着书报杂志,并拉开了抽屉,开始细心地翻拣。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他从中学时代就开始使用的铅笔盒、词典。卷了书角的《三国演义》之类的小说,还有一摞学生练习簿,她知道,那是他摘录名言警句用的,小学时代就开始的爱好,都不值得去翻动。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蓝塑封面的小本子。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她随手拿起来翻开,立刻意外地睁大了眼,忙扭亮了台灯。一连串股票名字跳进了她的眼帘,“东风百货”、“天韵股份”、 “四方电器”……有数量,还有买入价格!自从她大闹海发证券公司,取出所余资金,撤消账号,毁掉磁卡以后,她听到股票这个词就心酸,再不想向同事的丈人之类打听什么了 ,对股市的情况越来越生疏,既不知道很多股票名称,也不知道如今的行情。只能按照本子上的买入价粗略地一计算,竟有二十多万元!她又惊又气,很想当场在公公和婆婆面前抖落出来,让他们看看他们儿子的真面目!骤然间最恶毒的那颗心脏主宰了她,让她想到了“软刀子杀人最凶”这一句古老的格言。这是证据。证明他有资金,而这资金,一定是从她那笔伤心的“青春补偿费”上转移出去的。不拿这证据叫他身败名裂,还等什么时候 ?!她断然地卸下挂在肩上的小坤包,把这个本于收了起来。
   这时候,好心的婆婆已削好了一只大苹果,递到了她的手中说:“小都,吃,吃!… …等会儿经海就回来了,你们一起回家去吧!……” 都茗的心一阵热。不管怎么说,这位婆婆是天底下很难找的好婆婆,婆婆从来没有像别的老太婆那样把她当成二婚头、“处理商品”,事事处处都把她当成自己女儿,有些地方关爱得胜过亲生母亲。亲生母亲总怪她嘴巴叽叽喳喳地没遮拦,怪她脾气躁,做事不思前想后,还怪她对钱财太计较,一分钱能够遮太阳,不懂人情世故。可这些在婆婆眼里却都成了优点,说她心直口快,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人前人后一个样,和她打交道放心; 说她善于筹算,会理财,曾经海粗心大意,就需要她这种细心人来当家。和前头那一个婆婆比,差得更远。前头那个事无大小,只要和地儿子发生矛盾,老夫妻俩一律偏袒自己儿子。要不是他们火上浇油,也不会这么快地婚姻破裂。可眼前这位婆婆,不问事由,小夫妻一发生口角,总是光怪自己儿子脾气倔,性子爆,叫哪个姑娘都受不了!……不说别的 ,光为了这样的一对公公婆婆,也该多方考察,不能再让任性把自己引进死胡同里去了! 都茗说一声“谢谢”,接过苹果,边吃边装作继续整理的样子,却悄悄地从小坤包里取出那个本子,放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她想,他要真像婆婆所说,心里想着我,梦里喊着我,这些秘密,何不当作考察这些话的题材呢?他要是主动对我说,那就把所有怨恨一笔勾消,重归于好;他若是继续隐瞒,点破他也不晚! 这一想,她也不想在这里等他了,还是让他回到那个马上要不存在的窝里来说吧,说不定,这会成为夫妻关系转折的契机。
   “爹,妈,我有一点事,要早一点走,”都茗说, “请你们对经海说一声,我来过了。他们机关打电话来了,关于房子的事,有些手续要办一办。”
   曾宏发夫妻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手续,也没有往复杂性上去想,只顾去领会这可能是媳妇和儿子破镜重圆的一个契机。这可不能错过,连声说:“好,好,等他一回来,就叫他回家去。”
   都茗刚走到门口,公公突然想起来,问道:“他买了寻呼机,你知道不?”
   她摇摇头。 “我给你,有事你直接找他,”公公撕下一张日历,写了一串号码交给了她。? 都茗走后还不到十分钟,曾经海回来了。
   这两天,曾经海一心沉浸在股票买卖的技术操练中,他又经常无法区分自己是曾经海还是一只股票。他开始明白,过去自己对股市所知的也只是一点皮毛,要真正赢得自我, 定要好生借助丰女士给的这股东风。他日以继夜地读书,拼命地研究K线走势图,都是针对她给的那一堆套牢的筹码,逐只研究的,即所谓带着问题学。吃不准,就向人讨教。“ 滕百胜”、杭伟、孟经理、“辜姐”、章先生、老贺……竭力把压在心灵上的负担抛得远远的,泰山压顶也能够怀着一颗平常心,这种磨练,除了当年生死相搏的战争,没有比股市更有收获了。这天晚上,他到图书馆去,研究台湾出版的一套证券交易书籍,他发现每 一只股票价格的波动都有自身特有的箱体,除了某种特殊利好消息的刺激,年报或中报等特殊内涵的变更或者有哪个庄家的强势炒作之外,一般是不会违背规律,突破这个箱体的 。他想,能否把丰女士给我的每只股票的箱体摸清,然后腾出资金,把这盘棋子走活呢? 他对丰乐诗的每一只股票的情况烂熟于胸,一只只排队,一路默默地琢磨着回到家。 一进门,妈妈就说:“呀,不巧,都茗刚走!”
   他冷冷地问:“她来做什么?” 母亲把都茗留言告诉了他。对于机关趁精兵简政的浪头批准了他的辞职申请,他已经得到通知。自然也想到过房子的事,所以一听便猜到了八九分。他说不清是为她的如意算盘落空高兴,还是为又一个麻烦开始了而烦恼苦涩。
   “你还是回去一趟吧,马上去。”母亲说,“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多想想她对你的好处……” 曾经海不作声,顾自脱衣脱鞋袜,倒水洗漱。
   母亲不理解,跟在他的后面边转边催。见他不吭声,本不想插手的父亲,也忍不住了 ,说:是你把她的钱输了,她有气,是情理中的事。如今气消了,上门来了,你装腔作势的,想赖账还是怎么的?啊? 做儿子的这才吐出一声:“她来做什么,我知道;该怎样处理,也知道。你们别把我的心搅浑了好不好?”便倒在床上,顾自睡了。
   爹妈闭上嘴,不再絮叨。都茗却越来越像一个又烫又辣、吐不出咽不下的麻辣丸,把曾经海对丰乐诗那些股票的思路堵住了。如今多数单位,怕的就是那些牛皮糖一般会缠会绕的钉子户,我也来个不理不睬,叫一心想拿这套房间抵损失的这个女人,出面去应付“肩头阿棒”他们的催讨,行吗?都茗有这份能耐,但也要与我有默契呀。如果她不愿,搬了出来,叫机关直接向我讨债,不是两头受敌 ?……不会。她知道我没有钱,必定赖在房子里不愿走。“肩头阿棒”他们直接找我,又会出现怎样局面?把皮球踢回到都茗那里?这不是把我在股票市场上一败涂地,以致夫妻反目的现状都曝了光吗? 那该怎么办? 他越想越烦躁。翻来覆去的,听到马路上头班公共汽车都开过了,才朦朦胧胧地拿定主意:自己先不出面,让都茗去对付一阵,量她不至于把我们目前的僵局倒给外人。这种住房纠纷,大都展延时日,经年累月也得不到解决的。到她实在顶不住的时候,说不定, 我已经有这份能力叫她退出房子,井有能力还清她的债,也有能力承担她又一笔“青春补偿费”了!到那时,我真的成了能自由自在地主宰自己命运的人了!若连这一点自信都没有,我曾经海留在股市干什么?自然,这目标要比帮丰女士做股票,增加了一倍的压力。
   我就是要拿这一份又一份的压力,来证明我进人股市,就是为了赚到一个完整的自我啊! 这一想,曾经海很快将思路重新调回到了丰乐诗那一堆垃圾股上了。仿佛又经过了一 场风雨的洗礼,他的思路格外清晰而果断了。他自信,他已经把握到了丰乐诗这几只股票的箱体,可以行动了!
   第二天,他断然向丰乐诗发出割肉的指令。这是这位老板太太对他的第一次考察,必须以惊人的成绩征服她。 第一炮真的打响了。 曾经海信心大增。于是发出第二号指令。他又成功了。
   丰乐诗对他的举措发生了怀疑,想跟“乌骨鸡”一样赶紧买进“银信”的时候,他拒绝了。他拒绝做短差,短差既消耗精力,十次中只要一次不慎被套,就前功尽弃,所以他要寻找一只万无一失,而且赢利丰厚的股票买进。他选中了这只新股“巴山矿业”。它上市时,时运不佳,上市价颇低,而且它的行业被人忽略,只要一启动,它没有被套的筹码 ,买进的人不必帮人解套。他在海发公司“乌骨鸡”那儿分析了一个多钟点,认定这时刻 ,这价位,正是出击的最佳状态。他正待打电话给丰乐诗发出买进的指令,都茗的干扰再次找上了门。 都茗以为他当天晚上就会回来找她的。回家草草吃完晚饭,不仅将床铺理得清清爽爽 的,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然后洗了一个澡就上了床。真的,这一阵她获得的教训太多了,她太珍惜这次机会了;不说别的;要他把蓝本子上那些秘密向她摊开,也应该主动创造一种氛围。她感到,今晚应该是一个转机。 她等着。可是都十二点了,他仍然没有来。她的情绪很快从热烈的期盼上跌落下来, 只有猜疑、恼火与自我解嘲了。她想,他回家太晚,怕影响我休息吗?那么,这么晚才回 家,他干什么去了?是不是还是和那个姓邢的女人泡在一起?……不不,婆婆说他心里只有我,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应该汲取教训,耐心地看看情况再说。第二天,以为他会打电话来的。可没有。晚上,又是等到半夜,还是不见他来,连一只电话也没有。她不再作痴情的自我解释,对婆婆说的也怀疑起来了。她真想不顾夜半三更,给他打寻呼机,或者再次找上门去。可到底说服了自己:让他看自己这副急吼吼的样子,只能失分!我也没必要这样急吼吼,主动的是我,房子我住着,要是他单位再来催,叫他们直接找曾经海去;他不理睬吗,好,正好叫他单位出面,帮我把那一笔笔损失追回来! 可是第三天,第四天,乃至第五天还是如此。白天既没有电话,晚上也不见人影。他们机关也不再打电话来催。这使她对自己以逸待劳的办法怀疑起来。她想:都茗,你不能太天真了。曾经海那个小本子上记录的股票,就是活见证,证明他早就阴一套阳一套地骗你的钱了!这一回,要是他和单位里直接联系,所谈条件全瞒着我,让我那一笔“青春补偿费”给他骗去送给那个女人,却叫我守着一间不属于自己的破公房,那才真正输得家门口都不认识了! 她使用了他的寻呼号码。为了说话方便,她特地调休两个小时,回家来打。
   曾经海对于“巴山矿业”的买入,正思考得这般自信和专注,专注得居然忘记了是在 给人出主意,是在作成千上万钱财的赌博,而觉得是在把握一门学问,认识股票的运行规 律。直到寻呼机上出现了都茗要他火速回电的讯息,心情才又沉重起来。她怎么知道这个寻呼机号码的?回电号码是家里,是不是单位再次找到了她,发生了冲突,还是发生了别 的?…… 不睬她么?不。对于这一只股票的性格,他太了解啦。这一只寻呼,正是前几天沉默等待大爆发的前奏,不及时处置,马上会有更多麻烦的。 他暂时搁下丰女士的事,先给她回电话。一听都茗那一声“喂”,便冷冷地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口气问:“有什么要紧的事?” 都茗冷笑着说:“你装什么糊涂!一个礼拜之前,我就对你妈说了!”?
   “哦,”他倒真装糊涂了,“房子的事,你住得不是好好的吗?别忘了,是你把我赶出家门的!” 这人果真坏!都茗再也控制不了啦:“你别耍无赖!你想拿这间破房子顶我那笔钱吗 ?别做梦!你想做什么手脚,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晓得你拿我的钱在大进大出!……要不要我抖一点给你听听?……你买进‘裕安’赚了七八档,对不对?你眼下抓着‘东风百货’二千股。‘天韵股份’二千股……对不对?” 曾经海的心脏像被人猛揪了一把似的:她怎么知道这些?是不是就为这些找上门来的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指责和警告却继续滔滔不绝地直冲耳鼓:“……告诉你, 你肚子里有几条蛔虫,我全清楚!限你这个礼拜以内,还清我的钱,我们再说别的!不然 ,别怪我无情无义!”说罢,便将电话咔地挂上了。 曾经海这才明白,这一阵来,在她心里值班的是哪一颗心脏。他又急又气又恼又后悔 ,后悔自己太缺乏男子汉的风度了,一开口就没有把握分寸,弄得剑拔弩张。如果冷静一 些,不拿那些刻薄的话刺激她,何致于这样! 怎么办呢? 补救吧!反正她是一个喜欢撸顺毛的女人。向她做点解释不就稳住了? 曾经海抓起电话听筒,准备给她打电话,却又停住了。他想,这时候她正在气头上, 除了再吵一场,没有别的结果。还是先与丰乐诗联系要紧。 可惜他已经没有办法将思路马上转换过来了。他自问:买进“巴山矿业”,你有把握 吗?瞧,只有我同丰乐诗知道的“东风百货”、“天韵股份”、“四方电器”,都茗全知道!天底下有什么事不能发生啊?如果一个失误,那我这一辈子将永远被都茗这笔债压在 十八层地狱之下! 他点燃一支卷烟猛抽了一阵,终于自失地笑了:曾经海!瞧,你就是这样把刚刚掌握 到的自我放走,重新钻到金钱底下去讨它的压榨!不行!你混!你没有志气!你不能这样 ,你必须跳出来正眼盯住你:大写的人字当中的曾经海,让这个曾经海来做出判断!这可 是一个关键时刻!要知道,真正的、大写的人,是打不倒的! 他掐灭了半支卷烟,断然抓起电话筒,给丰乐诗发出了买入的指令。
   他成功了! 这一刻他和丰乐诗见面了。还没有坐下,丰乐诗便惊诧地问道:“啊呀,曾先生,你怎么啦,只这几个礼拜,清瘦了这许多!” “为了你呀,蔡太太!”
   曾经海苦笑着,“你以为我是随意给你出主意的吗?我就是站在一边看呀!看哪只股票最能赚钱,看哪一刻买进成本最低!你明白吗?” 丰乐诗开心地笑起来:“我明白了,这些日子,你虽然捏着钱袋看,可就等于让钱袋 里的钱,天天在钱生钱。”又是一阵开心的笑。
   曾经海说:“对了。请记住,不善于站在股市里捏紧钱袋看的人,就千万不要进股市 。因为每只股票都可能是一个机遇,可每只股票也都可能是一个陷阱!” 她兴奋得眉眼满脸跑:“精彩!你吐出来的,都是警句!”
   曾经海说:“捏得紧钱袋站在一边看的人,都是善于把握自己的人。” “对对对,”’她欣喜得难以自制,“能让我记下来吗?” “当然可以。”曾经海说,“不过,还需要记另外一句才全面。” “你说!”她急忙往小坤包里掏本子和圆珠笔。 “用经济学家的头脑选股,拿傻子的心态捂股。” “哎呀,怎么说得这样精彩呀?真叫对症下药!”她大为兴奋,“我每次买进股票, 就盯着它看,最好马上涨,天天涨,要是不涨,甚至套牢了几角,活像抓住一块火炭,来 不及地抛,割点肉也无所谓。可是往往刚刚抛了却上涨了。就像跟我在捉迷藏似的,辛辛 苦苦的,越做越亏,越做越胆小……”
   她站起身,伸起脖子,朝门外看了一眼,“怎么搞 的,我弟弟还没有来!让他听听该多好!”
   她回身抓过菜谱递给曾经海,“增先生,我们 边吃边等。你点!你爱吃什么,就点什么!” 曾经海把菜谱推回去说:“你点你点,反正我什么都吃!” “你点一只最喜欢吃的,下面的我来,”丰乐诗把菜谱重新送给曾经海,坦然地说, “别客气,曾先生,从明天起,我请你全权操盘,全部解套之前,也就是说,赚回一百万之前,利润给你百分之十提成,以后就对半分成!” 曾经海因为“乌骨鸡”帮他拉“生意”,实际上做起了股票经纪人的营生,便悄悄地了解了一下这方面的行情。其实,在中国证券市场还没有正式股票经纪人之际,股票经纪人早已以不同的形式在暗中服务了。一般有两种方式,一是将资金交给操盘手,按获利的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五提取报酬,亏了,不赔或者按原有资金的部分赔偿,其比例, 与提取获利部分的百分比相同,这,一般是在大资金拥有者当中流行,都订有书面协议; 另外一种做法是把股东代码卡交给操盘人,操盘人按代码卡上的资金数额,不管盈亏,也不说是利息,也不说是提成,每月总是以资金的百分之三付给代码卡(也是资金)的拥有者。这多属中小散户,对于这部分股民来说,这份收益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算一算,一 年就是白分之三十六旱涝保收的盈利额,已大大高于黑市高利贷者的收入了。如果操盘手盈利丰厚,则对半分成。没有书面契约,都以口头协议方式存在。因证券公司必须凭股东代码卡拥有者亲自按密码取款,所以中小散户不怕操盘手取走他的资金;操盘手所给如此高的利息,也不怕中小散户不认账。不过,对于曾经海来说,他欣赏利润对半分成,却不太赞同这个“百分之三”,因为这和他不借贷炒股的原则是相悖的。他想了想,说道:“ 好吧。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丰乐诗说:“尽管说!” 曾经海说;“我买进卖出,你不能干涉。” “当然!我只管目标,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她爽然地刚吐出这一句,忽又住口。她想起自己还需要向丈夫吹嘘如何能干,便将口吻一转说,“不过,我很想向你学一套操作技巧和艺术。如果你能够把你买进卖出的情况和道理,随时跟我通个气,我一定另付酬劳 !”
   曾经海想了想说,“可以。” “你真好!”她凝视着他的眉眼,“我欢喜的,就是你这种有主见,却又很随和的性格。这才像个完美的男子汉,柔中有刚!” 曾经海心里一动。丰乐诗没有邢景那种安详、恬淡、宁静与清幽旷远,相反,眉、眼 、鼻、唇、腮,随着一颦一笑,浓烈烈的,热火火的,无处不蕴含着对异性的挑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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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盈不可久”,狂热始终是风险的温床

   都茗对曾经海彻底失望了。曾经海做得这样绝,根子似乎也清楚了,就是骗她的钱! 瞧,一点明他那些股票,活似一枪命中了心窝,叫他张口结舌得无言以对。看来他不会再回头了,她只是不明白,他的父母亲;为什么要说他如何思念她的话呢?撮合她夫妻重归于好,修补儿子、媳妇感情的裂痕,也不能这样一厢情愿哪!
   她愤愤地告诫自己:都茗啊,对这一段情缘,如果你再一步三回头,藕断丝连,吃亏的一定是你自己。如果不抓紧,他做点手脚将资金转移了,或者把它输掉,那你什么也追不回了。既然他无情无义,你何必还要温情脉脉? 她通宵没有睡安稳。第二天,怀着捉贼的心情,给他原机关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总务科那位女士,说房子的事,请她直接打曾经海的寻呼机。她不想主动把原因和盘托出, 到对方主动追问时再说。她说:“这房子现在是属于我的。”
   “怎么?你是谁?怎么会换了主?”对方吃惊地问。 我是谁?仍然是“老婆、太太”,还是“前妻”,还是……都茗在张口愣怔之间,一 股气恼与窘迫,把原先的设想打得粉碎,说道:“我们就要拗断了。这房子给我住了。要退房子,你们要直接找他!”
   “离婚?”对方立刻谨慎起来,想了想说,“好吧!你把老曾的寻呼机号码再说一遍 。”
   “好的。你要找他,得抓紧。”都茗在重复寻呼机号码之前,强调说,“要不,事情就比较麻烦。” 这一天,曾经海刚接过丰乐诗所有被套的股票,并将它们—一抛出,按照股市新热点, 换成了热门股和高成长的科技股,就接到机关的寻呼电话,他立刻回电,一听事情原委, 一股无名火直往心头窜。本想等都茗冷静下来再谈的,没料到她已经内外不分,公开他们的婚姻“拗断”了。她对他机关领导都这样说,在社会上还不知会怎样张扬呢!事已至此, 何不撇开手,来一个以逸待劳呢? 主意一定,曾经海便对话筒来了一个缓兵之计:“让我同都茗商量商量,再给你打电 话,好吗?”
   “好的。”对方说,“希望能够快一点,这房子,我们等着用哪!” “好好,”曾经海答应着,却将注意力转回到盘子上去了。过了一个星期,他给丰乐 诗买进的几只股票全部上扬,再过三个交易日,就可以全部解套了。丰女士果然信守诺言, 不干预他的买卖,但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他所买入股票的走势。说真的,自从股票被套,她都不敢给丈夫打电话,打了,也不敢深谈。这男人已经变得很坏,见她要管,就问 她这个一百万经营得如何,她只能含糊其辞,一任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如今眼看当夫人的 尊严要全部收复了,她给曾经海打电话的声调里都带着笑,说:“我马上扭亏为盈了!我要重重地谢谢你!” 曾经海心里高兴,话也俏皮了:“你不是来收经营权的吧?”
   她说:“你做得好好的,收回做啥?”
   曾经海笑着说:“国营企业眼下流行的就是这股风,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承包以后,亏了没人管;赚了,眼红的人就多了,都想收回经营权了。”
   “我可是私营老板广她格格格地笑着说,“我到处给你做广告呢!” “什么意思?”
   “我有好多朋友,经常在一起打麻将的,都想请你代做呢!有的套苦了,说只要你每 月给她们本金的百分之三,就让你去做。”
   曾经海说:“我对这个百分之三不感兴趣。” “再低一点也是愿意的。她们哪,对钱无所谓,好多都是像我这样丈夫在外头做大生 意的,做股票也是玩玩消磨消磨时间的。只求一个开心,不套牢就行。”
   “被套是开心不起来的,这味道我尝过。”他笑着把话题拉回来,“你对她们说,就 像你这样,盈了利提成吧!”
   “我说过,可她们不大愿意。”她说,“我弄不明白,有钱,为什么你不赚?她们的 资金可大啦!毛估估,不少于八百万!”
   “啊,”曾经海的心一动,“蔡太太,你真热心!” 她很敏感,立刻笑起来:“我可不是为了提取回扣的哦!一分都不要!”
   “那你为了什么?”
   “人总是有良心的。再说,我更欣赏的是你的才!”她甜甜地说,“人才难得呀,我 想尽我努力,让你成为当代中国的巴菲特,支持你早日走上中国经济舞台唱主角!给你筹 集一大笔资金,让你这条鱼,游进大海!” 中国的巴菲特!天哪,我竟然有可能成为中国的巴菲特! 曾经海既感动又激奋,脑袋都晕眩得嗡嗡响起来。这可不是梦,是千真万确的千载难 逢的人生机遇。面对这样的机遇,为什么还要徘徊观望,把它当作沉重的镣铐呢?将自己 锁在条条框框里,不敢冒险拼搏一记,只能说明我不是人才,而是一个庸才!事实已经证 明,只要突破思想上的桎梏,自己主宰自己,经常给自己加压力,人就能跨越任何阻力, 让才能发挥到极致。那时,也许就不仅仅是成为巴菲特,而是超越巴菲特!再说,这百分之三的月息,要比向证券公司透支的利息低得多。如果将这一笔笔资金拿到海发去做,也用处理“乌骨鸡”那种办法向富经理提成,那么,股市买卖顺手时,我可以双面获利,倘 若不顺手,那么,从宫经理处的提成,也可以将这百分之三抵消掉一部分。这样,它就是一种风险很小的买卖。不出三个月,我不仅能将输掉的资金赚回,而且还可以重新进入海发公司的大户室,甚至超级大户室!短期内,我虽然还不可能像巴菲特那样富甲天下,然而确确实实是一个万无一失、顶天立地的股市行家!
   那时候都茗 …… 一想到都茗,一股争一口气、争一份光的心态,便突然主宰了他:为了早日“解套”, 真正顶天立地,了无牵挂,为了在“扁头阿棒”这些老同事面前显示我如今的成功,何必对这一间破房子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像个大款那样,限日将房子退还给机关,同时告诉 都茗,除了还她那十万“青春补偿费”,我另外再给十万,把你这个二婚头当作初婚处女 来补偿,算我对得起你了吧?不管是老婆还是老单位,在离离散散之际,都应该留下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好印象嘛!
   就戴起这副沉重的镣铐;舞蹈一番吧! 瞧,股票在迅速地上涨!基本面,技术面,消息面,无一不在表明,经过管理层种种加强法制化、规范化的调控,中国证券市场最火爆的行情刚刚开始!差不多每一只股票, 都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表现一番,鲜活鲜亮的的行情,汇成一股滚滚红潮,把我曾经海奋力 争取的人的尊严,人的自主,人的地位,托起来,托起来,托得正如最受尊敬的美国首富 巴菲特那样天马行空,主宰人生,俯视世界,高明而又高尚!不说巴菲特吧,就像当今国 内一些证券经纪人…… 一想到“证券经纪人”,他立刻冷静下来说:“蔡太太,我没有理由不领你的情,不接受你的好意啦。不过,让我想一想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当然可以。” 电话挂了。接受丰乐诗的委托以后,曾经海越想越觉得自己做的完全是证券经纪人的 工作,在这个风险多多,变幻难测的市场中,为了保护自己,应该有一个双方遵循的规范, 以免发生问题时纠缠不清。这样,丰乐诗的一番好意才能真止有助于你的发展。他反复思考以后,重新拨通了丰乐诗的电话。 曾经海说:“蔡太太,我是作为朋友帮你的,如果要我替你朋友操作,而且资金不少, 那就应该订好合同,按照市面规定办,先小人后君子。”
   “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有个合同,对大家都有利。”到底是在生意场上跑马的太太,她显得十分通情达理,“明天我就把代码卡给你送来,再详细谈。”
   “不光订合同的问题,有些事,怕要事先说明的。”他说,“比如,给我的提成,期限,都要照市面的规矩办的。”
   “没问题,只要能赚到钱,都好商量。”
   “我知道你的朋友都很大方。不过股市风险莫测,我还得要把话说在前面。”曾经海 固执地说,“比如,我的回佣要求盈利的百分之二十;如果亏了,我也只能赔亏损部分的百分之二十。” “啊?赔,也只赔百分之二十?”丰乐诗忽然认真起来了。 “是的,这叫风险共担。市面的行情就是这样。”他说,“不然,提成就不止百分之 二十了。” “啊……期限呢?有规定么?”
   她倒不外行。 “半年,或者一年一签订。”
   “那问题不大,我对他们说清楚就是了。眼下,像你这样能够让人放心的,不好找啊。” 丰乐诗爽然地说,“见了面详细谈吧?” 见丰乐诗回答得这么痛快,曾经海信心陡增,收了线,他立刻给机关和都茗各打了一 只电话,给他们以满意的答复。房子立刻无条件退还;对都茗,他说:我们好离好散,你 已经遭受过一次婚姻的挫折了;我绝不愿你再遭受一次挫折,可是,你既然已经散布了我 们婚姻“拗断”的舆论,我也不勉强你。给你的补偿嘛,绝不比你的第一次婚姻差。所有 费用,在你搬出房子以后的半年内结清! “补偿?不比前次差?”她心气平静下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前次是十万,我给你绝不少于十万!”他说,“我们见面详细谈,好吗?” “好吧!”她说。 他听着都茗这一声似信非信,却明显软化了的“好吧”,再次感觉到,什么才是真正 的具有自信而又自尊的人。
   曾经海一本正经地起草了一份合同,并请人打印成文,然后约丰乐诗见面。她果真带 来了一沓股东代码卡,一共八张。有男的,也有女的,从二三十万,到一百多万不等。总计的确不少于八百万。只是这些人并不像丰乐诗原先介绍的“对金钱都不介意”,有一半 坚持要旱涝保收,拿百分之三红利。到了这一步,曾经海却坚决不“破例”通融。事情也怪,他坚决不肯让步,丰乐诗也代她们接受了,并热心地代他去找她们签了字,做得都很 规范。只有其中一个叫梁菲的,坚持要百分之三。资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八十万。还 说,要是做得好,她有更多的资金请他操作。于是丰乐诗劝他“眼光放远”,“双方让点 步”,他也破例接受了。只两天,他就拿了这一沓股东代码卡到海发证券公司找宫经理, 宫经理漂亮的脸蛋笑成了一朵花。加上丰乐诗的,差不多超过一千万啦!除了按惯例给他提成以外,正巧有位超级大户将资金转出去开公司了,宫经理就让他进人了这个超级大户 室。设备之优越就不用说了,沙发、空调、直线电话都是专用的,报单员小应像个门警似 的坐在门外。
   与都茗见面,情况的变化却很多。是周末,股市收盘以后。这天,股市牛气甚旺,曾经海一天的收入就达八万多元。曾经海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头牛,不,是一头纵横山林的 猛虎,雄心勃勃的,想在她面前掼点派头,将见面地点放到哪家酒店,她却要他回到有过 不少幸福回忆的那个小“窝”里去碰头。根据第一次婚姻给她的经验,她已起草了一份“ 协议书”,在“两人办理离婚手续之前,为了应急处置所住某路、某弄、某号、某室房屋 及欠款问题,双方所作的承诺”。
   写得不少,但核心就是这样几点:第一,在将这套房子 退还机关之前,曾经海先行归还向都茗所借的私人款项七万八千九百四十九元七角;这一 笔钱,既不代替,也不包括双方离婚时,曾经海应付给都茗的“精神损失费”;第二,也 是在“这套房子退还机关之前”,曾经海付给都茗精神损失费二十万元,都茗居住问题, 自行解决;第三,退房子期限为一个月,也即是付清精神损失费的期限……曾经海看了看, 大度地笑了,说道:“都茗,第一条太噜苏了。欠你的那笔钱嘛,我还给你十万元,先前 作取走的那二万多,就算我借你钱的利息吧!”他提起笔来,就将七万八千九百四十九元 七角,改成十万元整。
   都茗意外得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继续说下去:“至干‘精神损失 费’,二十万元也不算多,只是你要我在一个月里付清,太紧了一点。”都茗问:“还是 半年?不行!”“三个月,”分三期付清,怎么样?”不等她回答,曾经海就从包里取出 了一捆人民币,刚从银行里取出的,原封,包着透明的塑料膜,打着银行的印戳,说:“ 如果同意,今天我就给你十万。”
   都茗见到钱,主意马上改了,说道:“好吧,就三个月! 只是分成两期,好吗?”他想了想,就把这沓人民币推到了她的面前:“你给我写一张收 条。” 到了这关键的一刻,都茗却被他过分的大方干脆惹得三心二意起来了。她朝他看了几 十秒钟,再审视着这捆人民币,心情是复杂的。悲凉?欣喜?后悔?怕上当的恐慌?…… 似乎都有。这时候他却拉过了她起草好的那份协议书,将应改的地方全改了,并签上了名 字。这一来,她不得不抓起人民币,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写了一张收条, 推到他的面前。
   曾经海收起收据,继续平静地说:“都茗,在这协议上也签上字吧,明天,我们还得 去办一个协议离婚手续。我们不做夫妻,可永远是同学,是朋友。”他指了指她身上佩戴 的,“这些首饰都留着吧,就当作我们有过这段情分的纪念。” 都茗忽然意识到了:曾经海原来是想拿这种大度,来显示我的卑下!这一激灵,使她 完全“清醒”过来了,全心身都让被耍弄的恼怒吞噬了。
   她想起了那个蓝皮本子里所记的 股票。他用多么卑劣的手段,蒙骗我投入他的怀抱,图的就是这一笔“青春补偿费”。等 到将它转移了,赚够了钱,再向我“掼派头”,充好人,然后和那个姓邢的女入过好日子 去了。他就是这样拿我的精神和肉体捣成浆糊,构筑伊甸园的。我要是就此了结,天底下 没有比我更傻的女人了!
   她的脸都气黄了。她把那捆钞票塞进了抽屉,断然地把协议书一推,说:“谢谢你了。 可我不能领你这份情。过去,作用的是我的本钱;今天,你用的还是我的本钱。你要是就 拿这点钱和这一点首饰来打发我,算盘珠子拔得也太精了!” 曾经海一怔:“这话怎么说?” “别装糊涂了,”她笑了笑,拿出不慌不忙的声调提醒他,“你别把我当成憨大。你 从来没有离开过股市,也从来没有吃过亏!靠的全是我给你的那笔本钱。”
   曾经海忽然想到电话中她说的那些股票。他想做些解释,但是一转念又想,这种事情, 对于眼前这个女人,无异将自身推进乱麻堆里,越想解脱越难解脱。于是将头一摇,说: “瞎话三千!留下来的那点资金,是你亲自取走的;账号也是你亲自注销的。我们早已经 两清了。”
   她突然跳起来:“什么?两清了?我说,你别把我当阿木林!”
   “‘两清’这个词,只是指你那一笔资金。”他恳切地,不觉拿出怜悯与同情的口吻 劝告:“至于别的,都茗,有些事情,没办法向你解释。你呀,吃亏就在于一厢情愿,不 肯体谅人!”
   都茗越发不肯罢休了,恶狠狠地说:“你不会一厢情愿,你会体谅人!所以你会讨那 么多女人喜欢;为了体谅那些臭女人,所以要我体谅你……”说着就拍台子打凳地哭开了。
   这是一副他早已领教多次的泼妇相,曾经海的心不能自制地颤抖起来。他已忘了思考 是哪颗心脏在指挥她了,直觉得正在上窜下跳、又哭又闹的,是一只把他套得够惨、套得 够苦、套得够深的股票,是在咸黄鱼翻身的日子也不会让他翻身的垃圾股!如今行情正火 爆,接近解套的时机而不及时把它抛掉,必将后悔莫及,遗患无穷!
   他断然截住她说:“ 我不想做解释,我问你,你说该怎么办?” 都茗一听他的口气,完全是一副急于脱手的样子,越发伤心怨恨了。心想对这种人, 不来一个漫天要价,那真是过了此村没此店了。于是她擦拭着涕泪说;“五十万!你要了 结,就别想少一个子儿!”
   她如果提出增加十万二十万,曾经海或许就此“交割”了。可没料到她会这样离谱。 尽管他此刻雄心勃勃,不愁赚不到这笔钱,但就这样答应,从这个得寸进尺的“垃圾股” 手上,是买不到一天安宁的。他即便让步,也要狠煞一下价!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只有他签了字的协议书,霍地站起身,冷笑道:“那就等到太阳 从西边出来,咸黄鱼翻身以后吧!反正我不欠你的了。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吧!”便昂然 往门外走。 “站住!”
   她厉声喊,“就这样走人,没这么便宜!” 曾经海不睬她,径自打开了门扇。他明白,越对她表示出弃之如敝履的样子,越能打 她的气焰,压她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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