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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世事如烟,股市也如烟,

如没有在虚虚实实中周旋的本事,很难站住脚根

   果然如曾经海所料,当晚,被甜酸苦辣折腾了一夜的都茗追上门来又哭又闹的,故意当着公公婆婆的面寻衅,对曾经海讨价还价。曾经海不愿让两位老人伤心,只好把她带到了马路边的三角花园里,谈妥以三十万元作为离婚补偿。她也有她的道理。第一次婚姻离异时,房价较低,十万元,相当于一室一厅。而今天,三十万元,在她取得离异后,才能让她获得一份起码的生活条件。看着都茗为钱斤斤计较、寸步不让的样子,曾经海最大的庆幸是没有和她生育一男半女。
  价格谈成,并在还款日期上展延一个月,从三个月改回到四个月,双方这才在那份协议上签了字,并订了一个分三期付清的交款计划。第二天,他俩就到了民政局,办理了协议离婚手续。
  正是初春季节,区民政局门前的草坪远处才能见到微绿,春寒料峭的,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曾经海,正像枯草下的芽儿,抖落掉一冬的尘垢,通过无限的空间去迎接动阳。他像个绅士,和都茗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声“请多保重”。
   都茗给了他茫然的一瞥间,眼角那缕懊悔、怨怼却使他真正感觉到了一个男子汉的气概与骄傲。他不由地想象,不久的某一天,在比这更加庄严的场所,他也能够居高临下地向“扁头阿棒”说一声:“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请尽管找我!” 在签订协议以后的第一个月的月初,趁两人回到旧居清理自己物件的机会,曾经海将第一个十万元交给了都茗。那是帮丰乐诗全部解套以后取得的酬金。另外那八份磁卡还来不及获利,他须得逐个吃透那一堆被套的股票的波动箱体,然后调整筹码,估计最快也要大半个月。应该付给梁菲的第一个月的百分之三的利息,他准备从母亲给的那一份资金所获的利益来支出。近千万资金的运筹尽管压力沉重,但他信心百倍。说实话,在和那一只只变幻莫测、跌宕起伏的股票较量拼杀时,他常常有心力交瘁的感觉,在这戴着镣铐舞蹈的日日夜夜,常常出现在梦里的,还是安详、恬静、平和而又幽远的邢景,越是感到镣铐的沉重,她越会频频地出现在梦里,尤其是她站在液晶屏前,透过股价凝视着旷远之处的那种无我、无往、无念的禅气,常氲氤在他的心灵深处,吸引他去精骛八极,心游万仞。他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到她。如果能娶她为妻,他将马上退出股市,享受人生的宁静、平和、恬淡和安详,在这儿博弈太可怕了,太累了,太累了……真的,如今他深深感受到了这一点。一收盘,他总会想到那些茶肆酒楼、娱乐场所去 寻求刺激,以让心弦放松,暂时忘却压着心灵的惶惑与恐惧,可他又怕沾染到那种只有赌 徒才有的恶习,让灵魂套牢;他也不再经常去股市沙龙作股市解盘,他认定,那都是浮面 的虚华,弄不好富了自己,也害了别人。可贵的是获得实实在在的东西,并在需要的时候 全身而退。想到这些,马上会想到邢景,只望能够再见到她,这种潜在的思念,使他始终 关注着少了她的那个“收购板块”,在她们来咨询该买进什么股票的时候,他总不露痕迹 地将话题往邢景有关的地方拉。
   她们对此很敏感,差不多都像张瑞玉老师,双唇间挂起一 缕含蓄的、神秘的笑,仿佛笑他对邢景的一往情深。
  张瑞玉老师终于问出一句:“邢景最近好吗?她到底在什么地方呀?”
  看来,她们真以为是他蓄意把她转移了。
  曾经海愈加纳闷,他非要解开这个谜团不可。这一天,他的收获甚丰,据“乌骨鸡” 的消息,“蓝海股份”即将被南方那家资金雄厚、名声显赫的大业公司收购,消息公布必 定连着三个涨停。对于这种消息,身在股市的曾经海经常碰到,玩股的人都知道,世事如 烟,股市也如烟,在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中求利,是股市最流行的取胜之道,也即是所谓 炒“朦胧题材”,利用“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趁机捞一把。何况消息是如此可靠,参 与其事的,就是“乌骨鸡”外甥的同学!近水楼台,明月在叩窗户而瞻前顾后,必将后悔莫及。再说,此股走势的确强劲,来一次快进快出,稳妥一点地冒一次险,也是有钱可赚 的。于是他和“乌骨鸡”都将主要资金押了进去。股价直线上升,无处不显出庄家实力之 雄厚,操作手法之老到。他一兴奋,又想到了邢景,想到了“收购板块”。他想,何不利 用这次机会,以主动建议她们也买一点做借口,到散户大厅与她们接触一次呢?于是他到 了交易大厅,可没有见到她们。
   收盘以后,曾经海特地给张瑞玉打了一个电话。得到如此 稳赚钱的内幕消息,张瑞玉高兴得一再道谢。他便邀请她喝咖啡,说请你先生一起参加吧, 并说有事相求。见说得诚恳,她索性反过来邀请他到家做客。他欣然接受了。
  晚饭以后,曾经海备了一份初次登门的礼物,来到了张瑞玉家。这是一个有一般扑面 而来的温馨的小家庭,丈夫是位仪表堂堂的工程师,儿子胖墩墩的,一看就知是用蜜喂大 的。
   他们夫妇俩在小厅里接待了他。等她丈夫带着儿子回到书房去用功以后,他就直接地 问起了邢景。
  她笑着说:“我知道你是为邢景来的。”
  他苦笑着说:“那就希望你知无不言吧。”
  她认真起来,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说:“要是知道,我怎么会一本正经地向你打听她?”
  她叹了一口气说:“看来,你俩真的没有什么,也难怪邢景不想见你了。”
  他吃了一惊;“这话怎么说?”
  张瑞玉正色地问;“你不知道你太太找过她,而且大闹了一场?”
  这对于曾经海来说,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他差一点从沙发上跳起来;“真有这种事? 是什么时候?”
  “你那次昏倒住院的时候,”她谨慎地选择着词语,“你太太……”
  曾经海已经意识到什么了,一时控制不住情绪,立即更正:“她已经不是我的太太了。”
  “哦,”张瑞玉的话立刻畅快多了:“我也说不清楚,好像你账号的密码改了,你太太……竟来找邢景查问。当时我们都在场,邢景哪能吃得消这种突如其来,反问了一句你先生的密码怎么来问我?没料到你太太会说出那许多话来,邢景当时气得差一点昏倒,转身就走了。从那以后,我们就没有再回到她。”
  “啊?”他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竟没有给他辩白机会而焦急不堪,“我可一点都不晓得!真的!一点都不晓得!”
  张瑞玉深含不露地微微一笑:“我们都以为邢景找过你呢!”
  “没有,她没有来找过我!要是她来找我……”他说不下去了。
  张瑞玉感叹,“邢景也真有涵养!”
  邢景身上特有的那一股恬静、安详的禅气,此刻都变成了他急于补偿的焦躁:“你们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只晓得她辞职了,也没有向我们告别。”
  “知道她家吗?”
  “不清楚,”张瑞还说,“她来我们学校不太久。平时她少言寡语的,更是不谈自己。
  所以我们都不知道她的家。说真的,我们都以为你知道的呢。”
  曾经海想起那晚在中山公园的约会。或许是她的个性,或许她身上有很多谜。然而,此 刻都顾不得了。充塞在他心头的,是对都茗加倍的憎恶。她背着他,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世界,实在也太可怕了!早知道这些,在离婚协议上,他也不会让她轻而易举地取得那么多好处,他一定要扣下一份来补给这位受到了损害的女士。可惜这一切都晚了!不,不晚, 应该想尽办法去找到邢景!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致歉!如果她能原谅我,我就娶她为妻,有 这样一个女人做我的妻子,让我享受人生的宁静、平和、安详与恬淡,此生此世,我还有什要求?……
  如此这般地想着,以致别的闲话都难以继续。他稍坐了一会,就告辞了。回家,父母亲 都已就寝。他躺在床上,满脑子转着如何找到邢景,到哪些地方打听她下落的念头,使他睡 意全无。正待起身到外面去走走,寻呼机突然响了。 是“乌骨鸡”寻呼。无异于紧急呼救:“特大利空消息,速回电!”
  曾经海的心被一把揪住了似的,立刻打电话到“乌骨鸡”家里。原来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公布:中国证券管理部门决定对违规操作的五家券商停止营业的处分。这五家公司中,就有被大业公司收购的“蓝海股份”的券商!也就是说,收购之举,也有可能成为违规行为中的一条。证券管理部门对此十分重视,电视台特地配发了评论文章,文章再次强调中国当局实行股份制对经济体制改革的巨大作用和坚定不移的决心,但“必须使证券市场,在起步阶段就走上正常的轨道。为此,加强证券市场监管,建设一个规范化、法制化的市场机制,就具有特殊意义”……
  这消息,对于曾经海无异于雷殛!且不说他投入“蓝海股份”的股价,不给冻结,也有可能被封杀在跌停中再受关门打狗之苦,几百万资金(包括梁菲的八十万)将会被拦腰斩去;在这种情况下,凡入市者都会虑及自己手头所拥有的股票,可能卷入“违规”的漩涡而纷纷出逃,使整个股市连续暴跌,使已有的转入低迷的迹象一年半载恢复不过来。受害最大的,莫过于像他这样刚刚承接客户的经纪人了,刚刚入市,分文未赚,就要赔上百分之二十,还有每个月八十万的百分之三,足可以使他倾家荡产,永劫不复!
本来为了能够主宰自己而扬弃“扁头阿律’”和那个环境的,谁知道,来到这里,门,一扇又一扇,四通八达,大大方方地任凭你选择,然而到了节骨眼上,却只有一个听凭宰割的命运!
  冷汗顿时湿透了他的内衣。但在电话里,他竭力稳住“乌骨鸡”的情绪,准备迎接又一次严峻而又残酷的挑战。
  果然,第二天一开盘,局面一如那次中国证监会发言人谈话发表的情状,股民们恐慌得争先恐后地抛售,不到一刻钟,几乎全部跌停板。曾经海的“蓝海股份”正如所料,“暂”被勒令停止交易,“以有利于对这家券商违规操作行为的清查,有利于保护中小投资者的利益”!
  曾经海坐在这个独自一人的超级大户室里,面对着绿色的数字托着的一条条横杠(绿色数字是抛出股票的数量,以一横线出现于买入卖出价栏内,作为无人接手而跌停板的标志)头脑嗡嗡地响着,完全和股票一起,被封杀在一个密箱里了。左是阴冷阴冷的冰崖,右是滚烫滚烫的铁墙,下是吸他下降的泥浆,上是沉沉下压的云层,没有阳光,没有空气,也没有一丝儿风……开始,还有电话,都是向他打听将怎么处置的。他难耐之极,却不想制造紧张空气,也不想在这些朋友面前把“中国的巴非特”的形象击碎。唯独没有丰乐诗打的电话,也没有她的朋友的,更没有要求旱涝保收的梁菲的,她们或许正围坐在麻将桌边,沉醉在牌兴之中,仍然对他寄予厚望……他给杭伟打电话,忙音;想找“乌骨鸡”聊聊,可是不久前这一只“乌骨鸡”来过电话,他已经和单位通了气,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盈利的先退出,无利可图而被套的,允许暂时套着,就回单位去料理一些堆积的事务了。他想给丰乐诗打电话……可跟她说什么呢?这是一个漫长的熊市即将开始的世界,无情地将他独个儿抛在这儿,去偿付数百万损失的百分之二十和八十万的百分之三的月息!这是没有了“乌骨鸡”买卖的抽成得以抵消的巨额支出啊!
  他竭力要自己冷静下来。他继续捡起久违了的《莫愁歌》默诵着,总算想起这不是第一次经历,事实都证明,焦急于事无补。他明白,这是股民们乍听到消息时恐慌性抛售,应该有一个回抽,应该冷静地等门抽的机会出逃,在“蓝海股份”以外没有停牌的那部分资金上挽回颓势。
  可惜,和他抱同一心态的投资者太多了。比他早买进的,已经获利的,一等价格止跌回升,立刻采取“止损”办法抛售,他拥有的这几只股票,在短期内绝对回不到他买进的那个价位了。深度套牢已成定局。
  《莫愁歌》早已失效。后悔像毒蛇一般地啃噬着他的心。是的,最可怕的是人;最难预测的风险,永远存在自己身上,这不是我的切身体会吗?可怎么忘记了呢?明明告诫自己不能借钱炒股的,偏以月息百分之三的高刮贷借了;明明知道股市如烟,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可还是被百分之二十的利润所诱惑,自愿将脑袋钻了进去!明明知道《易经》里说的“盈不可久”,狂热是风险的温床,也知道《围棋十块》中的“贪不得胜”,贪婪的双眼光盯着可图之利而不顾其他,是万分危险的,然而,还是趁着头脑发热的时刻,做出这么许多违背自己戒律的蠢事来,并在狂热中,出手那么大方地给了都茗巨额补偿!对了,都茗!还得偿付这个烂污女人早已不是青春的“青春损失费”!当时并不觉得沉重的一笔负担!
  他多想找一个人同声一哭!
  都茗总是在他最倒霉的时候出现的。因为他始终没有对本子里所见的股票主动做出解释,她对这个男人的真诚就永远怀疑。所以远离了股市的她,今天听说股市暴跌,立刻担心给她的这笔“补偿”有可能落空,所以急匆匆地前来试探虚实。怕打寻呼机曾经海不回电,她总是用直线电话。
  “喂,”还是她的老习惯,不喊名姓,“别忘记了,下星期四,要给我那笔钱了。请准备好哦!”
  如果说,以往他对她还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同情和无可奈何的话,如今却只有反感。鄙视以致于恼火了。他认定她不会不注意股市动态。她一定是怕他破了产,无法付清应该给她的款项,特地打电话来的,是提醒,也是试探,更有嘲弄!
  “谁忘记了?”不知为什么,他吐出了这句回答。
  “好,不忘记就好。”她说,“你说,你送来,还是我到你那里拿?”
  “你来!”
  “好。财大气粗!我很乐意来!”她格格笑起来,继续聊家常一般,“看样子,股票做得很顺利,狂风暴雨也伤不到你的一根毫毛。”
  这个女人真恶毒!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说不清楚的一股子的冲动,驱使他吐出了一句:
  “不错。你晓得就好!”
  “你好就好!”她笑着说,“下星期四见!”?
  离下星期四只有一个星期时间。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挂上电话,他真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给逼急了的猛虎,在笼子里团团转着:怎么办?怎么办?……
  “滕百胜”突然跳到了眼前。对了,为什么不去找一找这位经验丰富的高手,看他是怎么处理的呢?需要着盘么?那也该打个电话,肯定比找杭伟更有价值。
  电话很快打通。“滕百胜”依然显得很镇定,说他前几天已经听到一些传闻,便将仓位减到了最低限度。所以损失并不大。听到曾经海的处境,他照样很镇静,说这一次不比过去一般利空消息,可能要“反转”,由“牛市”转为“熊市”。但是也不要急,很多住家都封死在里面,一定要拉高离场,你就趁机“逢高减磅”,也就是围棋十诀里的“逢危须弃”、“彼强自保”,只要能够保存实力,哪怕割肉也是值得的。然后采取熊市的操作手法,“低吸高抛”,损失能够补回来的。
  这些操作手法并不很新鲜,然而,听“滕百胜”一分析,曾经海的心情总算宽了一些,想起了这位老人说的“心态”,于是,就如密不透风的小房子开了一扇窗户。他强使自己将后悔、怨恨、诅咒撂一边,让全部注意力扑到电脑显示屏上。
  果然,这次来势非同一般。沪深两个证券市场指数,以波浪形的波动向下滑行。他睁大眼,注视着他的股票在每一个波浪形中的涨落,下跌时买进,往上涨时抛出。不断地做差价。可惜,这一次下跌,损失太大了,一进一出,所获利润还不够付那些继续下滑时被套的损失。
  而“蓝海股份”依然停牌,据说,要把券商的违规行为查清、处分,然后复牌,也许要几个月以后!丰乐诗本人还不怎么样,反正套住的不是她一个,无所谓,可是她的那些朋友,比他还急,“风险共担”,他能归还给她们的只有损失的百分之二十啊!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来“关心”,查问,真叫火上浇油,惹得他真想对她们大喊大叫一阵。用了比自我克制十倍的涵养,他才不致于将一副狼狈相展示给她们看;有的知道股市难做,这位“中国未来的巴菲特”正连着亏钱,虽然表示可以理解,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很明确,不等于会将百分之二十的赔偿减少,钱,到底是钱!
  屋漏偏逢连夜雨。想起不能够拿出财大气粗的神气去应付那个倒霉的星期四,气恼,焦虑,好胜,驱使他成了赤裸裸的赌徒,断然将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全部投入了一只高科技股票“岭南高新”。他坚信,对这只股票来一次短线操作,很有可能凑足这笔款子。可是怎么也想水到,一买进这只股票就连续下跌,再一次给套牢了!
  看来星期四是无论如何解不了套啦,他再次陷进了密不透风的死牢里,上下左右没有一条让他走的路!跟都茗说明情况,延期么?不,这无异把自己所有的窘态抖露给她看!她能给我的,只能是幸灾乐祸,只能是更加无情的催逼!我宁可……
  一想到这个“宁可”,他心里就颤抖。自从帮丰乐诗解套盈利以后,他就将母亲那笔资金取出,共计五万五千元,给另立了一个账号,买了一些盈利小,然而万无一失的基金。他把它看作为“火烧银”。为自己立誓:不到走投无路,绝不动用它。如今……
  不不不!我不能!
  早知道股市就是赌场,然而从来没有这一回体会这般深刻。此刻他不求身拥万金成巨富,只希望让这一切了结,轻轻松松地以“粗布衣,菜饭饱”打发这一生。真的,为什么“放着快活不会享,何苦自己寻烦恼”,一头扑进股市呢?宁静、平和、安详、恬淡,荡漾着田园牧歌一般的人生生活,此刻是那样地吸引着他!这首《莫愁歌》里的句子越在眼前出现,淡泊、安详、恬静,离他偏偏越来越遥远,等着他的,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又有人打寻呼机给他,询问行情来了。烦,真烦!他看也不看,干脆将寻呼机从腰上摘下,塞进了皮包,独自抽闷烟,可哪能抽出从深渊中上来的门径?!
  他还是决定去找“滕百胜”。总觉得到了这位智慧老人的身边,尽管未必会有一条解脱之路,但也能获得一次宣泄。看看腕上的手表,离收盘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断然掐灭烟卷,抓起皮包就走。到楼梯口,报单员小应抱着一摞资料和邮件迎面走来,见了他,忙抓过最上面的早已经卷好的一摞递给他,说是你的。他知道,这无非是一摞和交割单具有同样价值的账单,看了就要落泪的。他接过来,往皮包里一塞,便匆匆地直往大门外走。小应却忽然想起什么,回过身,喊道:“曾先生,里面有封挂号信,忘了请你签个字!忘了请你……”
  曾经海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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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上帝不那么简单,可也不是狠毒的

  春天是美丽的,温暖的,可她的步子,总是一波三折,娉娉婷婷的,要不就好像不能显示她的妩媚似的。瞧,刚回暖,天气预报说,寒流又来了。
仿佛与天气同步,股市也是这样,刚像回暖,可又转凉了,越显得清淡。散户交易大厅内空落落的,狭小的交易厅显得空旷了许多。
  “滕百胜”坐在电脑前面看他所喜爱的《围棋》小报,一副悠闲的神态,见曾经海来访,甚是高兴。让到沙发上,又是送卷烟,又是倒茶。曾经海无法掩饰沮丧、绝望与无奈的神态,谈他对股市的体会,倾吐他对人市的恐惧、后悔与无奈,流露出内心深处远离这块风险地的渴望,仿佛寻访这位老人,就是向股市告别来的。
  “别急别急,”老人静静地听完,站起来在沙发前踱着步子,“‘上帝不那么简单,可也不是狠毒的’。凭我对股票买卖的经验,可以说,股市就是爱因斯坦这句名言的最好注解。为啥呢?在股市,有涨必有跌,有跌必有涨;正像这个世界,有热必有冷,有冷必有热,这才能保持平衡。从某种意义上说,在证券这一局棋盘上,就是比智慧,比耐心,比理性,比判断能力和应变能力。”
  “蓝海股份”可不是凭耐心、理性就能够挺到天气转暖的。对这种空泛的说教,曾经海直觉得有一种隔岸观火的空泛,只能苦笑着不置可否。
  “我有一位朋友,是和我在一起做股票时认识的,姓很少见,篑,竹字下面富贵的贵。”“滕百胜”继续说下去,“‘东风汽车’上市不多久,老篑就看准了这只股票,买进了一千股。当时每股是二十三元五角。可惜,这只股票一路往下跌。老篑始终相信它的 资价值,一路补进,二十一无,二十元,十九元,十五元……一直跌到十元以下,他还是跟着补。老篑的资金不多,把平时省吃俭用的钱都补过去了,跌到五元三角以后,还是往下跌。大盘也没有帮他的忙,从牛市,一路跌到了熊市;老篑也从牛市跟到了熊市。那天,最后一缕耐心终于消耗完了。他说:中国股市不行;这只股票也没希望了!便准备下单子割肉抛售。我是看他一路追下来的。开始时,劝过他,绝不能盯着这只股票做,把宝押在一扇门里,还是先出来保存一点力量。他不听。这时候我却劝他坚持住,别看如今冷得鼻涕结冰,可行情恰恰是在冰点产生的,不光不能割,而且应该再补进。他却绝望地摇着头说,我盯着它,盯了差不多一年,谁都没有比我更了解它啦,就是由熊转牛,这只股也是上不去的!哎,他硬是割肉抛掉了。”
  曾经海说:“可惜了。这只股票如今接近三十元了!”
  “是呀,就是在他割肉跑掉的第一二天,市场回暖,这只股票也开始反弹了,而且非常强劲。只一个星期,直线冲过了二十元!”
  “唉呀!”
  “老篑损失的不只是几万元钱,”“滕百胜”说,“他连命也贴上了。那天,他身子一软就倒在了交易大厅里。我们将他送回家,可他再也没有起来。”
  曾经海浑身一震:“死了?”
  “滕百胜”点了点头:“先是精神崩溃,然后检查出了肝癌。”
  “啊!?”
  “滕百胜”走到了电脑面前说:“收盘了。今天跌了一百零三点。跌幅小了一点。快见底了。”
  曾经海说不出话,忘记了喝茶,也忘记了抽烟,既无感慨的言辞,也没有什么提问,木怔怔地好像老篑的结局就是他的结局。“快见底了”的话听到了,和多数人的估计差不多,所以对于“岭南高新”这几只股票,既不敢看,又不敢问。默默地出门来,西斜的太阳投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到纷纷扰扰的车辆的挡风玻璃上,幻化成各种耀眼的光,在不停地跃动,挑逗,直叫他一阵一阵的晕眩,晕眩得不知是人间还是幻景,直觉得老篑的影子把他整个儿吞没了,融化了,说不清在晕晕乎乎飘荡着的,是一只股票,还是那个老篑;是“中国的巴菲特”,还是一只过河卒子。不不不,都是过河卒子!老篑是,曾经海是,“滕百胜”也是!“滕百胜”赢了,老篑却将命贴上了,留下来的他,只有一个向前挺进的权利!不,应该弄清楚到底什么时候到达冰点?已经到了,还是刚刚开头?
  他不敢想。他只感到累,从内心深处冒出来的累。如果哪儿有一片远离这身累乏的宁静,稳定,恬适,平和,他将舍弃一切去拥有它们。
他走,茫然的,像是寻找这片宁静似的在马路上走。点点梧桐花粉,柳絮似的随着大楼间的城市风,扑打在他的脸颊上,他也一点没有觉察到。右肩忽地给人拍了一掌。
  他立定脚踉,转过头去。想不到竟是“扁头阿棒”!一看外貌,就知是一位春风得意的新贵,刚过三十,便有了肚子,薄型西装帮着显示出新潮干部的风度。他紧紧握着曾经海的手,亲亲切切地笑着说:“证券市场的行情别钻得太深哦,连喊你几声都听不见!”
  曾经海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正在想一点事!”强打起精神调侃,“哦,边主任,视察工作去?”“别开玩笑!哪像你,腰缠万贯,大进大出!据说,连嫂夫人都更新了!”“瞎话三千,是她抛弃了我!”“扁头阿棒”哈哈大笑道:“说出来有谁相信?都说你发了财,今非昔比,抛掉了糟糠之妻呢!”
  外人竟会这样说!要不是这位老同事,新上级,绝不会将这种议论传给他的。一定是都茗在外乱嚼舌根以泄怨愤。一口气噎上来,很想把事实真相抖出来,让这位老同事传回老单位去,还他一个应有的形象。可话到唇边,就被一个念头压了下去。为了这种永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家务事,把一副狼狈相抖给老同事看,太不值;尤其是这个“扁头阿棒”,是我暗中确定下一个扬起脸来说一句“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找我”的对象,更不值!还是一笑置之,“宁可我负天下人,绝不让天下人负我”才算真正有出息!
  这念头胜似给自己注进一针兴奋剂。曾经海故作潇洒地发出一阵大笑,拍拍边主任的肩膀:“好,好,老上级,仍旧在关心我!谢谢啦!”他故意看看手表,“此刻正有事, 要不,我做东,让我们叙叙!改日吧!”便拿出腰缠万贯的神气,将皮包往腋下一夹,顾 自大步往前匆匆地走。 强行支撑起来的气壮如牛,使他真的感觉到这之前的曾经海,实在太消沉了,消沉得 简直可笑。……然而,这种自信,转眼间又都随着踉跄的脚步留在了身后。行人也开始寥 落。一种难以言传的凄凉,随着料峭的春风,又悄然潜进他的心头。他愈感到了孤寂、悲 凉与恐慌。金钱,娇妻,人格,名誉……全部丢失殆尽的孤寂、悲凉与恐慌。他不想去想 它,可又做不到。
  前面是一家相当气派的酒家,很雅的名号、很潇洒的书法:醉乡酒家。他走进去,选 个座位坐下来,没有点菜,却想到了酒,能送他步进醉乡的酒。服务员很漂亮,浓重的四 川口音,是川妹子,很热情地向他推荐这个,推荐那个。他却要“湘酒鬼”,这是一只很 有点品位的股票,让他赚过钱的,敢于喝鬼鬼必怕,不图味,为的给自己壮壮胆。没有么 ,请店家去买。菜,是“醉乡”的特色菜,都有一个漂亮的名字,“双味斑节虾”、“雪 夜双鳗片”、“锦绣石榴球”、“宫廷豌豆绿”……服务小姐把他视作了一位财大气粗的大老板,他—一照点。酒买到,菜也上来了。他自斟自饮。心,很快热起来,真如一个吃鬼人,“鬼”进了肚,人生都变得简单而又微小了。唉,我太不中用了,竟受不了这点挫折!听听,“滕百胜”说得不错,今天所讲的老篑的故事,分明暗示我,继续补进“岭南高新”!大盘不是“快见底”了吗,底者,冰点而不再下降之态势也。如果抓住这机会补进,价位一低,就可以早脱手,多获利,说不上人生转折,但至少可以补偿部分赔损资金,等到冷热一转变,就能继续大展宏图。没资金么?找宫经理,透支,只要看准机会,冒险又何妨?不冒险就不能发财;不冒险,就不是上海人;不冒险,就说不上赌一把!对,就这么办,透支他妈的三百万!“这是最后的斗争,奴隶们起来起来起来!”有了钱,才能站起来,才能真正地“起来起来起来”,才有他妈的安详、宁静和平和的生活嘛!捞它一票,马上离开,彻底告别股市!“这是最后的斗争,奴隶们起来 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是天下的主人!”被《国际歌》雄壮的旋律鼓动着,他弄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随手抓起皮包,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直往门外走。
  “喂,老板,还没有买单呢!”
  “啊,对不起!”他站住,伸手往西装左口袋里掏出一只皮夹子,打开,里面没有比十元面额更大的纸币了,而且只有三张;在口袋呢,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自己所有的钱,都变成皮包里那一摞摞交割单和账单了!“对不起,我没有带现金……记账吧!…… ”摇摇晃晃继续往门外走。
  “你别走,老板!”“川妹子”的眼里注满了困惑,盯上来。
  领班出现了,是颇具成熟风采的一位漂亮少妇,低声命令:“别让他走!”
  “川妹子”显然头一次碰到这局面,十分胆怯,只喊:“别走,你别走!”
  曾经海继续往门外走。
  “抓住他!”领班继续命令,“他点酒菜的时候,光拣好的,我就看出是打秋风来的,就像上次那几个流氓。”说着竟亲自冲到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你说话可要清爽点!”血液猛地往曾经海的脑袋里涌来,“我是流氓?”被揪的胳膊猛地一挥,“啪”一声,手背正好打在了领班的右颊上。
  “快来人呀,流氓打人啦!”领班尖声叫起来,“流氓打人啦,来人呀!” 店堂里一片混乱。在领班的尖脆的呼声里,他下面的一切,就都给搅成混饨一片了。
  看来,店家对这种吃白食的,早有一套对付的办法,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了几个彪形大汉。他紧抱住皮包,只觉得无数拳脚,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不多一会,他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彻骨的寒冷,让他醒了过来。一片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沙啦啦的声音,像风声。好一阵他才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又阴又冷又黑的所在。他勉强地睁开眼,瞄了瞄,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有一股淡淡的酱油味,酒味,身子下面软绵绵的,是皮沙发。他不明白是什么所在,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胸口和四肢多处隐隐的痛楚,才叫他想起好像发生了什么。对了,喝醉了酒,让人教训了一顿。是给送到派出所来了?这是派出所的拘留室?他冷丁跳起来。要真是拘留室,那很可能会找到原单位去!
  他边看边模,很快明白,这是酒家的一个KTV小包房!他完全清醒了,昨晚发生的一 切都清晰起来。大概昨晚在这里所花不菲,酒家不愿送派出所,而是留在这里,等他酒醒,然后要他付清款项。听宫经理说起,有这样一位炒手,被打穿变成了“塌底户”以后,就在一个酒家演过一场喝得烂醉却一文莫名的闹剧。酒家拿出这一套安置手段,“为了顾客的安全,留在酒家,等他酒醒了再走”,在这不是拘留,却胜如拘禁的时间内,尽可能地把醉汉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既不触犯拘留法,又不使店家经济受损失。曾经海急忙摸了一下口袋,什么都在;于是慌忙摸皮包,皮包里有那一沓股票磁卡,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证和那一张来不及交回机关的工作证!如果他们翻拣了出来,等机关一上班,昨晚的事件,就成了机关内最新新闻,他所有的底牌,就全部曝了光,名誉,人格,未来一切的一切……
  他的心一阵颤抖!真如堕入冰窖,心肝,血液,筋骨,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结凝结住了,说不清是痛楚,还是寒冷……颤抖着手乱摸,皮包在哪儿?在!他摸黑打开。股东代码卡、身份证、原机关工作证,都放在那沓账单、交割单和一些报纸旁边。他越发急了。这些证件仍在,不等于没有给翻拣过以致摘录下来,说不定,这时候,原机关早已是尽人皆知了!
  他跳一般地扑向一缕微光处。是丝绒窗帘。他猛地拉开,一片光亮刺得他的双眼赶紧一闭。再张开时,马路,车辆、行人,都给缩小并落在几十米底下。是在高楼上!正是早晨。春风春雨正紧。正如他推测的,这是KTV包房。什么都顾不得了,他需要先研究一下,皮包里这些暴露他身份的证件,是否留下被翻栋的痕迹,以采取应急办法。他看不出有什么痕迹。他再在包里翻寻,昨天离开海发时小应给他的那一沓账单;前些日子收到的几封信件;还有海发公司为顾客提供信息的一份什么《证信传真》……这份传真,匆忙间还来不及看的,这时候,一个小标题却倏地跳进了他的眼帘:《行家对“蓝海股份”这类停牌股票的前景预测》。他急忙取出,刚扫一眼,全身便轰的一声冒汗了!文字只有五行,却列举了一连串香港和围外的先例,其停牌是无限期的,多达数年以至更久远!
  啊,无限期地偿付八十万元的百分之三的月息!他所有的动作都是机械的、本能的、下意识的了:赶紧翻出账单,看看“梁菲”账上,是不是全部都是“蓝海股份”,会不会自己搞错了?会不会侥幸没有成交?账单抽出来了,同时带出来一片白晃晃的什么,飘到了地下,他也顾不上,先审视这份决定命运的账单。他立刻颓然地一屁股跌坐到了地板上!其他账号,只部分资金买人了“蓝海股份”,独有这个八十万全部押在这只股上了!也 就是说,每月偿付三八二十四、二万四千元的利息,一年,两年,以致于永远!别的像丰乐诗她们亏损的百分之二十赔偿,以及都茗的那一笔“青春补偿”还都没有算上……
  完了,完了,完了!……
  真正是运到穷时,犹如邀进了魔鬼的盛会!刚刚飘到地下那片纸,原来是一封信,挂号,信封下端鲜红的单位,竟是他原机关的主管机关:区政府。但给划掉了,写了一个地址加一个“梁”字。他忽然想起丰乐诗介绍过这位梁菲女士,很难弄,(不难弄,怎么会要百分之三的月息)?公公是区政府政法委员会的一名头头,她很擅长于运用自己的优势占便宜。莫不是正是她的信?
  曾经海颤抖着手抓起信拆开。一点不错,是梁菲!信笺也是区政府的。工工整整的几行字,却力透纸背,说:与她签订的合同,她已经到公证处要求公证,希望他能予配合, 约个时间!这女人不打电话而用挂号信告诉我这一点,不公证也胜过了公证!
  他忽然大笑起来,痴笑,像哭,比哭更难听,然后睁大了眼,面对着窗外,不见春雨 ,也不见光亮,没有声音,也不见颜色,只见是一条茫茫然望不到头的黑得难以化开的无尽隧道,黑暗,深幽,这时刻,却有着多么令他向往的宁静和安详啊!他吃力地爬起来,走向这一片宁静、幽深和淡泊……
他机械地拉开铝合金窗门,机械地将右脚跨上了窗台。
  一阵急骤的雨滴,被春风挟裹着,兜头兜脸地向地扑过来。
  他猛地一惊。我怎么啦?死?他颓然地滑回到窗台下。眼泪小泉一般地喷涌出来。任凭雨滴在头上扑打,然而,这刺骨的冷,反而使他越发清醒。一个证券市场的“初级”阶段,总有一批牺牲品。我已经无法摆脱牺牲品的命运,这就是我面临的现实。命运既然将我安排成这样一个角色,挣扎又有什么用?应该自慰的倒是,我已经参与了,并为我的追求奋斗了,成为失败者,我不怨谁,不恨谁,只求早一点儿解脱,只有解脱,才算保全妈妈给我的那一点儿积蓄,以度她的晚年,不然……
  啊啊,爸爸,妈妈!我怎能说对得起你们?我有的只有对你俩养育之恩的辜负啊!可是,不这样,我又有什么办法?爸妈,请原谅吧!
,,他越发痛苦。仿佛是一种本能,他从皮包里取出圆珠笔,抓起那份帐单来,将身子挪到雨水打不着的窗下,趴在地上拿皮包垫成台面,开始写信:亲爱的爸爸妈妈,请最后一次接受你们不孝儿子的恳求: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千万不要为我而悲伤,因为,我是一个不值得你们悲伤的儿子……
  他写。不能奉养两老天年的愧意越来越使他的双手无法执笔,父母的期望,自己寻求独立人格的努力,不幸的婚姻,还有那位除了父母,最令他内疚的邢景姑娘,一起往他心头涌来,他写不下去了……
  “曾先生!”有人喊他。
  曾经海一惊,赶紧收起纸笔拭去眼泪,举起头来。随着一阵从窗外扑来的猛烈的风夹雨,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打开,一个陌生的男子客气地引进来一位女士。
  曾经海简直以为是在梦里,突然惊叫:“你?……”
  邢景笑吟吟地走上前,也不坐下,说道:“没想到吧?”不等地开口,也不问他何以如此,匆匆地说:“走吧,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曾经海茫然地将她望了几秒钟,才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将纸笔和那些资料、账单一起装进皮包,机械地站起来。那男子趁这空儿,轻捷地走过来,关窗挡住穿堂的风雨,然后向他笑了笑,重新谦恭地守到了门口。他随邢景下楼来。还是早晨,这儿不经营早点,昨晚喝酒的营业大厅里,只有两个服务员在收拾桌椅。侍候过他的那位川妹子也在其中。
  她们都朝他投来歉意的一瞥。他愈发纳闷:这是怎么回事?问邢景,她笑了笑,对那位川妹子看也不看一眼,只轻声关照:等会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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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人生如股市,随处都埋伏着陷阱,随处也蕴藏着机遇

   天底下有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下决心不想与曾经海再见面的邢景,还是身不由己。
  她和他见了面,而且有可能比过去更为密切。
  她离开了职业学校不久,凭她对英语、日语的纯熟,很快被聘为飞天商贸股份有限公司经济信息部的资料员,专门负责电信资料的收集与整理。这是一家区属上市公司。总经理常无忌原是一位行政干部,以胆大心细,勇于创新,勇得有点野而在政界出名。每有出奇制胜的招数,从没有触过礁,搁过浅,所以有“福将”之称。高度近视眼,一副金丝边 眼镜,架在鼻梁上,并不显得潇洒;头发稀疏,皱纹不少,但都像刀刻在紫檀木上,每一 缕沟渠都是皮肤弹性的反衬,突现处无不光光亮亮的,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和使不完的精力。上任伊始,他就雄心勃勃,要把公司办成第一流的公司,对外与各方疏通,将贸易范围扩大到全球,对内不断地提高公司的业务水平与管理水平。不到三年,竟在上海进出口行业中,成了一家举足轻重的股份制公司。当今世界贸易竞争激烈,差不多每天都有新技术、新产品、新的贸易手段问世。邢景每天要把新到的技术资料看一遍,发现有参考价值的,就要尽快地翻译整理出来,分别提供给有关的各部门。工作繁重得差不多把她锁在书
案上了,一般年轻人都望而生畏的,她却乐此不疲。
  然而,不多久,生活又给了她一个“身不由己”,让她离开了信息部资料室。那天,公司与几位外商谈判一笔生意,原定的翻译因心脏早搏住院检查,匆忙中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总经理便要她去代替。两位美商外,还有一位是日本商人。她以中、日、英三国语言,在三方的交流中,准确的表达,熟练的应答,灵活的沟通,不仅使几位外商满意,更使常无忌震惊而自傲。打发了外商以后,常无忌立刻要她到总经理办公室担任秘书,工资也连翻两倍。
   一般说,秘书,给人的印象,总是老板的影子,一个对她拥有直接权力的男人的附属物。她最怕的便是这个。但婉言拒绝无效。她不能不坦率地说:我不善与人打交道,更怕与男人打交道。如果在这方面不会叫我为难,秘书可以做。常总爽然答应,声明她只管内勤而不对外。也就是说,她仍然可以把自己封锁在办公室以内。常无忌基本上信守诺言,人手实在安排不过来的时候,才破破例。
   这一天,常无忌请了一位曾经帮他审批一笔外贸商品的朋友吃饭。她知道这位朋友叫连胜,是常无忌的老同学,是属于外省驻上海协作部门的实权派,邢景曾经为了业务和他接触过几次,那是外销一种国际市场缺口较大的农副产品,在连胜的帮助下飞天公司成了独家经营者,赚了不少钱。所以常无忌请她一起去,她自然无法推辞。地点就在“醉乡酒家”最豪华的“芙蓉厅”KTV小包房内。除了连胜,还来了另外两位,其中有一位客人,因故提前离席,邢景送他下楼来的时候,却见对外营业厅里几个保安人员,还有几个服务员,在殴打一名流氓无赖。不知保安拳脚过重,还是那“流氓无赖”醉得太厉害,居然躺在地上失去了反应。一个服务员慌了,说:“要真死了,麻烦了!”一个保安说:“慌什么,我们可没有打他,是醉的!快打110,交给公安局处理!”
   她不想干预,顾自往电梯口走。那服务员转身跑出人圈打电话的时候,她突然在地上发现了那只皮包,很熟悉的一只棕色皮包,在拉链上挂着的是一条尼龙丝编织的小金鱼!她心里猛地一抖。立刻蜇过身子去仔细一看。躺在地上捱打的“流氓”,果真是曾经海!
  这使她吃惊不小。想不到会这么巧!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子!酒气刺鼻,一双皮鞋,差不多半年没有擦过了,和挺括的西装极不相称。倒不是他这副形态,只想到自己正在逃避着他,应该赶紧离开。然而,抓起电话听筒正待拨号的姑娘,好像第一次遇见这事,正用浓重的四川口音问领班;“对公安局怎么说?”
   领班说:“吃饭不付钱,还装酒醉打人!”就为这事送他进公安局?她不禁又转过了身,对正待拨号的川妹子说:“等一等。”
   因问领班:“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领班知道她是楼上“芙蓉厅”的贵宾,便将详细经过说了一遍。
  “哦,”邢景回过身,看看曾经海真醉了,断然地说,“这个人我认识,不是流氓。……让我代他买单吧。”
  领班见店家不受损失,自然一口答应。等她付清账单,领班说:“他醉成这样子了!能不能送他回家?”
  邢景并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想了想说:“你们找个地方让他酒醒了走吧。”
  领班进去和当家人商量了一下。出来回话:“问题不大,只是不晓得他什么时候醒,我们也没有办法一直守着他。”
  她说:“不要紧,找个空着的KTV房给他睡下,索性锁上门,让他明天走吧。需要多少钱,我照付。只是到他醒了以后,随便你们怎么解释都可以,就是不能告诉他是我要你们这样安排的。”
  领班全部照办,请保安背了曾经海,随她一起上楼。将他安排在“芙蓉厅”隔壁的一个KTV包房内。她转身出门,却碰到了刚从盥洗间出来的常无忌。他显然已经看到不少,便问她刚刚背进去的这位先生是谁,怎么回事?她淡淡一笑,说:“碰到一位熟人,喝得烂醉,回不了家啦,我请酒店让他醒醒酒再走。”
  无忌赞叹道:“你这位朋友一定很潇洒!”然后便朝她笑。
  这笑,这赞叹,不能不使邢景心里一阵慌,解释说:“什么潇洒不潇洒的,证券市场的职业炒手。我们是上市公司,说不定哪天会和他打交道的。”
  “证券市场的炒手?就是炒股大户罗?”常无忌问,“你也炒股?”
  “那是过去的事,也谈不上‘炒’,”她笑了笑说,“为了存款增值,打算买一点试试的时候,向他咨询过。”
  “哦,很有水平罗?”他好像有些启发。
  “还可以。”她笑了笑,“怎么?”
  “没什么。”他说着,就带她回到了“芙蓉厅”,连胜和几位朋友,正手握话筒,运用KTV的设施尽兴,见她们回来,也就曲尽宴散。常无忌却让老连的车子专送她回家,他则亲自送送老同学。按说故事就这样过去了。她回家,盥洗罢,正准备每晚的功课:随意静坐,以期神气交合,坐见乾元面目,忽然接到了常无忌的一只电话,竟是刚才“芙蓉厅”门外话题的继 续:“老连那点东西,我没有给他。看来还是请你帮他操作稳妥一些。”
   “那一点东西”指的是飞天公司送给连胜的一张存有十万元资金的股东代码卡,是她取了连胜夫人的身份证代办的。可没有想到要由她来操作,“不不不!只认识一个职业炒手,哪就会炒股,你真会开玩笑!” 
   常无忌笑着说:“那就请你和那位朋友商量一下,能不能请他帮帮忙?”
  她一怔,但马上领会常无忌指的是曾经海:“那位炒手吗?”
   “对。”这就是说,她还要和曾经海见面?她老大不情愿地推辞:“可我跟他……”
  常无忌截住她说:“不必解释了。凭今晚你对他这份关心,便足够了。”
  紧接着,就像以往一样毫无通融地拍了板:“就这样。请你尽快落实,然后给老连一个回音。有什么
问题,你找我。”便收了线。
   她依然握着话筒怔着。在这个常无忌手下工作,就是这样。说他武断,可无人不佩服他的眼光,往往在对方吞吞吐吐的时候,凭着他的直觉判断,便将任务压了下来,使你不能不接过来试试。这次又碰上了。真不该去“醉乡酒家”,去了也不该给曾经海多操这份心。
  罢罢!就再打一次交道吧!与其让他离开了“醉乡酒家”,然后七弯八绕地再去寻访他,何不趁他没有离开“醉乡”之前,就去探探口气呢?
  她主意拿定,但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安稳。尊敬、怀恋、怨恨、后悔和恐惧交织,把她固有的恬淡、宁静与安详都打得七零八落。仿佛是一次重聚,又仿佛是在完成老板所交的一项差使,想交代完就分手,可又怕过于冷漠会令老板失望……到天一亮,便匆匆赶来,希望曾经海走了,却又怕曾经海走了……
  此刻,曾经海跟邢景出了“醉乡酒家”。她喊了一辆出租汽车。一上车,他就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她笑了笑说:“昨晚,我和几个朋友在这里吃饭,看见你被人扶到这个房间里来,醉得一塌糊涂,所以一早就来看看。”
  “谢谢!是你帮我买的单吧?”
  她故作茫然:“什么单?”
  “账单。”
  “什么账单?我不明白。”
  曾经海倒不知该怎么问下去了,想了想,转过话题,问道:“你就是来看看我的?大 清早的,恐怕还有什么事吧?”
  “有一点事。我马上告诉你。”
  出租车停住了。已经来到一家规模宏大、装修豪华的“明珠广场”。她付了车资,带他径自到楼上的餐饮部,只见都是吃早茶的客人。她选了一个相当雅静的题为“云水居” 的小间坐定。服务员推着小车子进来,她叫他点点心。他却怔怔地朝她脸上看。她扑哧一 笑说:“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不认识了?”
  曾经海微微摇着头,叹息说;“我实在想念你。真的。我怕在梦里!”
  她唇间挂着的那缕淡淡的笑忽然消失了,想说什么,却又转过头去,不再征求他的意 见,顾自点了一客烧卖、水晶肉包、春卷、鸡粥……
  曾经海的心被她这神情猛地一牵,感到一见面就说这些未免太突兀了,愧疚地说:“我一直在找你,想向你道歉。真的,我那婆娘太没有教养了,让你蒙受了很多委屈。为了你……我对她的耐心,也到了极点,分手了……”
  她猛然转过脸,正视着他:“为我?离婚?”
  曾经海点了点头:“为了你,我不惜一切代价!”
  她淡淡一笑,笑断了他的话:“就是为了这,到‘醉乡’消愁的吧?”
  “不不不!”曾经海连忙否认,“脱了这件湿布衫,我有的只是轻松。开始我弄不明 白你为什么突然失踪,到我弄清底细,我越发想找到你了。” 又触及那个敏感区,她忙拿起筷子点着面前的一碟虾仁水晶包说:“快尝尝,这里的 特色点心,别让它冷了!”见他不动筷,便夹了一只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趁他说出一声 “谢谢”,并把目光转到水晶包上去的时候,便笑着问:“你知道我今天把你请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吗?”
  曾经海挟着水晶包,笑着反问:“不见得是和我同一个目的吧?”
  对这种挑逗,她只不以为然地一笑,放下筷子,取出一张名片,直奔主题:“眼下我 在这儿工作。我要请你帮个忙。”
  “哦,恭喜!”曾经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爽然地说,“尽管说!反正只要是你的 事,我都照办。”
  “谢谢。”她牵动了一下双唇,露出一缕苦笑,“说是我的,其实……不说了,反正 我说出来了,你就当成我的事,答应我。”
  “我明白了。你说吧!”
  “不。你不答应,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怎么能答应?”曾经海突然觉得自己对她太见外了,立刻转了过来,“ 好!凭着你在我心里的特殊地位,我答应!”
  她妩媚地一笑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笑着,用半真半假的口气说,“为了你,我可以赴汤蹈火,真的,我……”
她眉梢一跳,不露痕迹地把他刻意渲染、步步进逼的气氛拂开,说:“其实呢,对你 ,如实地说出来也没有什么。这是公开的秘密……”她走过去将门掩上。“说来事情很简 单。我们公司得到了一家兄弟单位的很多帮助,对其中一位处长,我们老总想酬谢一下… …”曾经海马上接口说:“你们老总酬谢他的是一大把内部职工股。如今要帮他把这笔股票变现,而且不留痕迹地大幅度增值。对吧?”她说:“不完全对,不过,也差不多。”
  “这事找到我,是你们老总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主张?”她又苦涩地一笑,说:“老总 怎么会把这种事交给外人来办呢?他把这个任务压到了我的身上。”
  “啊?’
  “我是怎么一块料,你清楚。要我做,不把饭碗砸了才怪呢,所以只能靠你帮我了。”
  “你太谦虚啦!”曾经海欣然一笑,趁机把话题拉了回来,以调侃的语调问她:“不 过,这可是你们公司的秘密,你不怕我出卖了你?”
  她低下头,苦笑了一下,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怎么?你相信我不会出卖你?”
  “或许是命里注定的吧!”她又像过去那样淡淡地一笑,把这次邂逅的话题撇开,“ 这谈不上对你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反正,为了我的饭碗吧,你就帮帮忙,代我解决这个难 题吧。报酬嘛……”
  “你大概看透了我的五脏六腑,”曾经海截住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刚才说过了, 为了你,我是可以赴汤蹈火的,别的都不用说了,邢景!”
  她苦笑着摇摇头。
  本来已经绝望的曾经海,此刻重新见到了她,见到了他日里、梦里思念的人,而且是 她找上门来的,怎么还能轻率地对待自己的生命?不必关心她囊中丰瘠、家底厚薄吧,刚刚摆脱的那场婚姻噩梦,已经雄辩地告诉他,在家庭里,金钱并不是惟一的,那么面对着自己期待已久的精神支柱,为什么还三心两意呢?如果说股市如人生的话,那么,人生却更像股市,无处不存在陷阱,但也无处不存在机遇,如今被命运逼到这一步,机遇就摆在面前,话也说到了这地步,干吗躲躲闪闪不伸手抓取她,并和她一起拼搏呢?!
  他双眼发出异样的光,炯然逼视着她的眉眼:“你不相信我的真诚?”
  她慌了。为了逃避他的逼视,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筷子上,对准一只烧卖,可怎么 也夹不起来。他伸过筷子,将它挟到她面前的碟子里。问道:“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曾 经和我一起生活了几年的那个女人,会这样当众损害你的名誉,祸根全在我的身上!请你 原谅!”
  她像低头注视着那只烧卖,泪水却从眼眶里徐徐流淌下来。他抓起一张餐巾纸送过去 ,她伸过手来接的时候,却被他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说道:“邢景,我 向你道歉。真的,都怪我!……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不知不觉地将感情流露 给妻子,是因为……”
  她想把手强行抽回,喃喃地打断他:“不,不搭界的,根本不搭界的!”
  “你听我说完,”他更紧地抓着她的手,索性把想说的话统统说出来,“就因为我爱 你,真心地爱你!邢景!”
  “你说什么呀!”她惊恐地边抽手边想站起来。
  他仍然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不知是按她仍然坐下,还是生怕她趁机飞了,恳切地说: “嫁给我吧!邢景!今天,我虽然一无所有,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可是,只要有你在我 身边,这个世界就会属于我,属于我们俩!真的……”
  “你说什么呀,你说什么呀!”她继续猛烈地挣扎着。
   然而他不松手,说:“你答应我!请答应我!”
  “不,你不了解我,你不了解我!”她喃喃地说着,狠劲地将手抽了出来,抓起皮包 ,夺路奔出了“云水居”。
  曾经海怔住了,双手空举着,仿佛仍然抓着她。这一击给他的精神打击,和股市的利 空消息同样沉重!他只知道自己被拒绝了,却辨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反正她像遇到一个亵 读她的流氓一样地把他甩开了。为什么啊?是的,这个世界是强者的世界。在她的眼里, 他不是强者,从来不是,所以渴求的并不等于能拥有,所以都茗一闹,她就远离了他,就 像当年的小园,一见外资老板发出微笑,便和他“拜拜”了,我却…… 他终于从羞耻,屈辱,难堪和后悔中醒过来:是的,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接受你!可你
偏要自作多情地表示依恋!刚才这一幕已经说明了一切!还是当机立断,从哪儿来,回到 哪儿去吧!
  他颓然坐下,抖抖地从皮包里取出那份揉皱不堪的给父母亲的遗书,展开来,决定继续写下去,眼泪,却如小泉一般地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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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没有站在一过冷眼旁观的心理素质,千万别进股市

   出了明珠广场,邢景不知该朝哪里走。呆呆地站在了大门门的台阶上。只觉四肢发软 ,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永远地躺下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一辆出租车,按例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毫不思索地开门跨了进去。
  “到哪儿?”见听不到吩咐,司机忍不住打问,“小姐,到哪儿?”
  “哦,聚雅花苑。”她信口吐出了这一声,突然一怔,怎么回家了?“啊,”她省悟 似的又发出这一声。已经启动并向左拐弯的出租车司机,连忙转过头朝她看了一眼,目光 中注满了疑惑与询问。于是,另一个念头就把她的后悔揩试掉了:这会儿去见老板,怎么 回答?先回家冷静地想一想再说吧!于是将一头浓黑的短发往靠背上颓然一搁,“走吧, 聚雅花苑。”
  这是新建的多层公寓小区,离明珠广场不很远,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她上了楼,扑进 了属于她一个人的这个小套间,把自己连同背包一起掷在床上,哇的一声.终于将郁积在 心举的一切的一切,倾泻在一阵痛哭之中。
她哭她失去的灿烂前程,还有一个即将到手又烟消云散的温馨家庭,哭她的人生遭遇 ……
  “邢景,你说,我们的一,是奇数,还是偶数?”夜深人静,他送她到她家附近的那 棵夹竹桃边,闻着夹竹桃花的幽香,听着风吹夹竹桃叶子沙沙的声响,用滚烫的双唇吻了
吻她的前额,总是轻轻地这样发问。
“是奇数!”她总是这样回答,双手勾着这位数学教研室同事的脖子,凝视着,目光 里,始终带着几分调皮。
  “哦,还是奇数。永远的奇数,残酷的奇数!”他失望地说。
  “你说,我们俩,奇数和偶数有什么区别?”
  “当然是有的。”他忧心忡忡地说,“我每晚都做一个相同的梦,噩梦,睁眼看着你 从我的身边飞走了,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永远地飞走了!”
  “你是说我到日本去,就会永远离开你了吗?”
  他点了点头。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她说,“我说过,我只是去见见世面。都说那边很好。要 是真的,好得能让我们下决心抛弃这儿稳能到手的前程,我们就在那达成为了永远相连的 偶数;要不,我便会回来的。到那时候,我们成为偶数也不晚。你说是吗?”
  要求她结婚以后再出国的愿望,再一次破碎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点得是这般无可 奈何。她深深地爱着他,除了他的能干、英俊,就是他对她这种曲意的顺从。她相信等待 着他俩的,必然是无穷无尽的幸福,又何必计较眼前的朝朝暮暮? 然而,命运仿佛注定这只是他俩美丽的心愿。在那个世界第一大都市,银座的繁华, 涩谷的高雅,浅草的标致,都不属于她。她报的是筑波大学,可惜语言没有通过。她只好 进了中国人开办的语言学校,沉重的学费使她不堪负担。她出国的经费是向亲友借的,也 可以说是她们两家亲友资助的,为此两人谦让过一番,最后商定由她作为先导。岂料东京 高得无法承受的生活费,加上这笔债务,把她的梦逐渐压碎。在那个“同文同种”的异域 ,举目无亲的她,能够求助的是与她在同一命运线上奋斗的年轻人。可她却处处遭到一些 同胞的警惕、抵制、防备甚至嘲弄。开始她纳闷,不久便明白了。那些来自浙江、广东、 福建以及京津的年轻人当中,流传着这样几句概括同胞素质的顺口溜:“北京太傻里傻气 的在纽约开饭店,上海人鬼头鬼脑地在东京赚大钱”。据说,在那儿上海人的赚钱之道没 有什么正规战术,也讲不上什么章法,有利就捞,有小利捞小利,有大利就挤大利。还美
其名曰:这是土八路的战术。有一次,在地铁中,碰到一位北京姑娘,说起上海人,竟感 慨地说,犹太人是世界上最精明的,可是犹太人与上海人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了,上海人 肯定比犹太人还要犹太人。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有偏见!”她总是这样为上海人辩护 ,也为自己辩护。她内心深处,期待的是上海乡亲的帮助。到高田马场、池袋北口等劳务 市场去碰运气,她也总在上海人当中打转。一次,两次,三次……不幸的是,本来就体弱 的她,身心交瘁而病倒了。东京那么昂贵的医药费让她望而生畏,本想挺一挺的,可高烧 不退,只得进医院检查。竟是急性肾炎。不能不住院治疗了。可住院费实在不是她能负担 的,没有痊愈她就离开了。为此,她欠下了一大笔债务,而病情却从急性变成了慢性!她 不敢将实情告诉上海的亲人,含泪搬出了原来的住所,租借了来日华人最低档的栖身场所
。那儿哪算住房啊,仅仅是一个棺材似的铺位,价格却不菲。她希望,在这里忍受最艰难 的岁月,等赚到了向亲友借的那笔款子,就回国去。因体质虚弱,适合的工作越发难以找 到了,只能继续向人借贷。无力偿还的现实,堵住了所有熟悉人的门口,她只能转向了新 的“邻居”,一位同样来自上海的姓铁的姑娘。铁姑娘很有同情心,虽然自身日子并不好 过,但也能竭其所有。债台越筑越高,回上海的目标也越来越渺茫。那天她又向铁姑娘开 口了,她照样获得了帮助。然而,这次铁姑娘却要给她介绍一份工作,说是服务性的。从 她的经验判断,这是一般女性都避之不及的。可小铁说,你的体质差,只需引导引导客人 就可以了,只是收入低一点而已。她相信了,点了头。
没有想到,就这一步,她走进了魔鬼之门。
  她受聘的是一家日本娱乐场,老板是由韩国人归化的日本人。她以为真如铁小姐所说,在污浊中能保持自己的清白之身,没有想到是“招待”的服务时间是在夜晚。第一个夜晚,她就被醉醺醺的一位客人夺走了贞操!她发了狂,想离开,这时候,才知道,铁小姐所做也是这一行!她去找这位铁石心肠的高邻,问她为什么要如此坑她,谁知铁小姐一番振振有辞的说教,却让她哑口无言。铁小姐的确出于一片帮助同胞的好心肠,然而,借给她的太多了,只能操同样的职业,她才能把所欠的归还。她恨不得宰了这个姓铁的女人, 然而,一了解铁小姐的身世,她震惊了。铁小姐也是国内一所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抱着多少憧憬来这里的!面对“同是天涯沦落入”的铁姑娘,她无言以对。凭什么要这位素昧平生的同胞,以女人最难以承受的屈辱,来无偿地支持你维护自身的尊严和清白呢?要么接受这一事实;要么保持所剩余的这一点儿所谓尊严,暗地里,却永远承受着这位铁姑娘的 诅咒……
  几个夜晚失眠之后,她决定含垢忍辱地呆下来,积下钱,还清债务就永远地离开。可是……
  不不不,不去回想那场噩梦了。当她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瞬间,便无望再拥有他了。
  她对自己的未来就都想妥了。是她按约请他到东京,办妥手续,并为他安顿好了一切,便准备带着对自己过于单纯的悔恨和无法补赎的生活教训,告别这个世界的。无奈命运不让她去天国,一位来去无踪的老人,点化了她,叫她独自回到了上海。受了点化的她,可以不去天国,却无法回到原来那个生活环境。对知道她生活历程的亲朋故友,她怕;对知道她有过出洋淘金的经历,拿她当富婆的一般熟人,同样怕。于是独自一人,在这儿买下了
一居室悄悄住下,以期与过去隔绝,与世隔绝……
  可与世隔绝,谈何容易!到底是一个女人,富有青春活力的女人,每当夜深人静,每当头疼脑热,每当节日、假日,总有一阵阵冷意袭击着那位老人对她的点化,诱惑她到以往那些生活镜头中去寻找温暖。漫长的未来的温饱,也使她不敢放眼前瞻。买了居室,治好了病以后,存款所剩并不多,有心闲居,也经不起在家过这种剥竹笋一般越剥越细的日子!终于在一个偶然机会,她进了这所职业学校,成了张瑞玉的同事。她变得十分随和,但与人交往,难免不谈到以往,她就是怕谈以往。于是她陷进了又一个新的矛盾中:我真不该到这里来!我应该去的,是那种没有人来问起你过去的封闭世界。偌大个世界,偌大个上海,这种地方是应该有的。正在她愁眉不展,暗中想跳槽的时候,张瑞玉却热情地请她“到证券公司去看看”。原来,她们利用学校靠近海发证券公司的“地理优势”,瞒着领导,经常到股市里来捞点油盐酱醋钱。她知道在这种时刻,不随和,就得承担着“告密者”的风险。于是跟着来了。到了这里,她忽然发觉,这正是她寻找的地方!如果有一套
本领,能够在这片天地里周旋自如,只需坐在一个小间里,面对一架电脑,买进卖出,不仅能让自己那笔用血泪换来的不多的存款保值或增值,而且能够不与人接触!
  她自然知道,风险,是证券市场的隐形伴侣,若想在这片天地里游刃有余,必须采取谨慎小心步步为营的办法。所以她虽然开了户,投入却很少。见张瑞玉她们的资金一般都是二万三万,她也存进了三万。她打算多向有识之士讨教,过一段学生意的日子以后,再放开来做。
  是的,三万,不多,却是用她的血与泪凝成的经验投入的。入市不多久,有位老先生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为她定了调。那是一位有着一头银丝,却很有风度的老人,神态悠闲得活像个旁观者。一连数天都见到他。记不清是为了什么和他搭上嘴的,就像在东京池袋北口碰运气那样,反正是作为一般了解行情的随意攀谈。他说炒股是个风险很大的游戏,他的原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差不多天天来,可一年中只抓取一两次机遇。也就是说,每年只做一两次买卖,可每次必赢,而且,赢利起码是翻一番的。从三年前一万元起步,至今已经有二十多万了。他说得似乎有些偏激:没有站在一进冷眼旁观的心理素质,千万别进股市!
  老者的话,张瑞玉她们都听到了。“哇,一年只逮一两只兔子!”大家无不从心眼里同意,连说“是是是”。可当天,她们就听从一位朋友的消息,买进了一只股票,结果给套牢了,割了好大一块肉才逃出局。独有她没有动,没有亏损。她越发相信老先生所言不谬。紧接着,张瑞玉又听从另外一条来自某庄家的消息买进了,她还是淡淡地一笑,说“好好,我就买。”她依然没有买,继续站在一边看。任凭大户如曾经海他们送来这个信息
,或者哪位老资格炒手善意地给她们捧上另一个发财的机会,她都认真地听,淡淡地笑着道谢,轻轻点着头称是,然而,任凭张瑞玉她们做多做空,是赚是亏,她却一直站在旁边看,而且有越来越不愿入市的淡漠,直到她匆匆离开这里并将资金全部提走。
  她在这儿,凝神观注,却使不让她进天国的那位老人的点化升华了,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从“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到了“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了。她透过股票,看到 了芸芸众生相,看到了茫茫大海的性格,看到了整个世界的内蕴!那一次曾经海推荐她们 买一只股票。她照样没买。这只股票当天就上涨,连天涨。张瑞玉她们兴奋了,“涨了,
又涨了,三档了!”可是,过了一个星期,“啊呀,跌了……抛吗?……不,那么高的价 位我都没有抛?哪能在这时候抛?……呀,还在跌!……不,反正,没有跌进我的本钱, 急着抛做什么?”“不行,逼近血本了!快抛!……”结果,张瑞玉和没有买进的她一样 ,一分也没有赚到。如是者再三。下一次接受教训,早抛了,却继续涨了,懊悔得眼发直 ;于是再下一次又不愿抛了,结果把上次赚的全亏了……。面对液晶屏,凝视着朋友介绍 的某只股票,听着身边的喜怒哀乐,往往弄不明白,股票就是她,她就是股票;那股票就 像是所有的人,一忽儿膨胀,一忽缩小,一忽儿是红的,一忽儿变成绿的或者是白的……
  啊啊,她总是无法分清,是人,是股,是我,是她,只觉得自己走进了这个世界。这是受 点化以后从来没有感觉到的。她仿佛顿悟到了什么,是很难表达的什么,只觉得虚而静, 静而远,远而阔,阔而深,深阔无穷,涵盖天宇,包容万物……
  听到曾经海突然栽倒的消息,她心里剧烈震动了一下,这种感受愈益深了。
  真不该跟张瑞玉她们再来“看”。她知道这个曾经海对她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她却 没有料到会遭受到那个女人的突然攻击。真如晴天霹雳,曾经海证券账号的密码,会向她 索取!淡泊、平和、安详,幽深,旷远,突然间在她的眼间消失了:“怪不?曾经海账号 的密码,怎么问我?”
  “装什么一本正经?”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冷笑着,“谁不知道你的底牌?你看中的 ,就是我老公的钱!”
  天骤然间塌了,大地一片昏暗!“底牌”,我的“底牌”,就是瞄着男人口袋里的钱 !天哪!她无法再张口了,哇一声哭了起来,转身就往交易大厅外狂奔。从此,她再也没 有见到张瑞玉,她永远地离开了那个学校。事后想到那个场景,想到都茗的那句指责,她 便情不白禁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对我这样野蛮?为什么她会对我如此了解?是曾经 海……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与她曾经所受的人生委屈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只望以后不要 再见到他,更不要见到她!
  然而,命运,就是这样难以违抗!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清洗剂,可是,时间只清洗了她对他的怨恨,却洗不了对他的美好 记忆。在飞天股份有限公司生活了几个月后。在那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在独自回家锁进 这间居室静坐修持中,曾经海多次闯进她的心田。或朦朦胧胧,若隐若现,或清晰灵动, 音容如昨。反正,总是不召自来,驱之不去。除了永远对不起的那个“他”,她所见的男 人太多了,但留在记忆中的,偏只有这个曾经海。曾经海对自己的感情,是显而易见的,
  正像地皮包拉链上那条小金鱼,他强行要走,却把它作为她的一件信物似的,始终带在身 边。从这种小事中可以看出,他绝不是那种如今混迹于江湖的大腕大款人物,只拿她当作 一朵待价而沽的野花,调调情而已,而是尊重与爱怜。至于,怎么会让自己妻子当众演出 那一幕……
  每当触及这个问题,她就强行关上了思想的闸门:“都过去了,都过上了!你忘了, 要‘见一切法,不着一切法’,让自己的心像一面镜子一样‘无相’!”重新去寻找在液 晶屏前“看”到、“悟”到的那个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世界……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环境中与曾经海重逢,而且在这样的背景下与他再打交 道!如果说她是为了执行老板的命令,勉强地重新去叩他那扇门的话,在明珠广场的几句 交谈,却使那腔不敢正视的怨恨消解了,他“为了你”,而把那个女人从自己生活中,永 远地清除了!
  多么珍贵的“为了你”啊!
  然而,她害怕。在感情二字面前,她没有了以往,所以也就不应该有未来!还是这样 离开吧,远远地、永远地离开他!
  可是能离开吗?远离他,也就是要远离飞天股份有限公司啊!
  割爱就割爱吧,如今的上海,凭我这份资格与能力,有什么地方不能找到一只满意的 饭碗?纵然找不到,也可以回到曾经有过的那个封闭的天地里去吧,反正我已“看”到“ 悟”到了一个世界。
  她看了一眼挂钟,十点刚过。她翻身坐起,伸手从床头柜上抓过电话,给常无忌拨号。 常无忌不无责怪地问:“啊,你在哪儿?你怎么叫曾先生找我呢?”
  她茫然:“哪位曾先生?”
  常无忌说:“就是我请你去找的那位曾经海先生呀!快来吧,他刚到,正在会客室等 着。还是你出面和地联系!”说罢便挂断了电话。
  经办这种差使,常无忌是绝对不能出面的。情况会变成这样,她有点不知所措了。这 时提出来离去,事情就复杂了,无异于办事不当白己炒自己鱿鱼,那影响要多糟就有多糟 。她站起身,在房内转起了圈子。窗外成群新建的多层公寓,浅灰色的幕墙,一圈圈装饰 豪华的阳台栏杆,精心培育的林木和草坪……这使她不觉想起了东京六本木的景象,那是 离开东京的前夜,逗留在东京最高档地区内一个不为“他”所知的朋友家里,等待离境。
   那是第一次逃避,把初恋的记忆永远丢下,回国来,对自己、对他命运所做的第一次强行 矫正。给了她初吻的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在她为他所选择的新居里等候着她,等待着她改 变主意,和他一起留下来,或者一起回国来,同甘共苦。可是,她怕,怕他得知她离去以 后发生的一切。权衡再三,终于决定独自吞咽这一杯人生苦酒。可是,春去秋来,岁月给 的只是悔恨,只是永无休止的逃避……如今,被逼到了面临着人生似曾相识的又一次抉择
,也是一次矫正机会,强令她去抓取……
  这个男人.值得你抓取吗?
  她回答不上来。既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她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正是凭着他在她心 中的地位,才能在昨晚那乱嘈嘈的“醉乡酒家”发现他,才毅然代他买单然后悉心安置他 ,而此刻,才又会如此使她焦躁,使她害怕!……
  她曾经抽烟,然而回国以后就不再抽了。她寻求的是与世隔绝的真空生活,除了和张 瑞玉她们去股市看行情,勉强跟她们到酒家去应酬几次而外,她从不访友,也从不请人来 家做客,所以也从来不备它。此刻她却想到了它,想出去买一包,让烟来帮她消解一下心 中的郁闷和烦躁。她走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她决定先请他离开那个公司会客室,无论 如何,那不是他俩说话的地方,至少得让她想想清楚以后,才决定需不需要再见面。
 通过飞天股份有限公司的总机,把她的电话转到了会客室。
  “曾先生,”她无法克制自己的痛苦,“你何必这样缠着我呢?”
  “很抱歉,”曾经海语调平静了许多,真诚地说,“我……”
  “在电话里不必多说了,”她打断他说,“我们见面再说吧。”
  “什么时候?”
  “抱歉,这一刻不行。另外安排一个时间,好不好?”
  “为什么?”他很固执。
  “我……”她竭力将声调放柔和,并让应付的味道淡化,“事情……,太突然……我 需要想一想。”
  “好吧,”他的口吻也缓和了,“你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对他这种急不可待,她又害怕了:“让我想一想再告诉你好吗?”
  这是一个身在股市,却始终站在一边看的女人,不逼一下,是永远不会下决心的。这 念头,驱使曾经海不能不专横一下了,就说:“好吧,让你想半天。今晚六点半,还是在 明珠广场门口,我等你。”便把电话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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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初春,到下午六点半还像白天,只能从街头的气氛里才感受到时已黄昏。明珠广场大 门口的霓虹灯却开了,绛红的,无精打彩地好像懒得上班,无奈地伴着早早在灯下徘徊的 曾经海。
  他不知道这天股市情况怎样。昨晚残酒未消,电脑日K线图上那些符号和线条,那些 变幻莫测的名称和数字,红的,绿的,白的,紫的,黄的都成了远古的幻影,依稀里一个 个正在咀嚼他生命的牙齿,带着红殷殷的鲜血;又好像是孕育着否极泰来的星斗… …
  早上,邢景在明珠广场遽然离去以后,他坐回到餐桌边,正待继续给父母写遗书,却 看见了她的名片。这才想起她请他到这里来的目的。他觉得自己刚才做得太唐突了,唐突 得有点儿荒谬。她们公司要他利用股市帮关系户了却“人情债”,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与 她恢复来往的机会,自己为什么不利用它稳步推进,或许和她的关系还能向纵深发展呢!
  这秘密使命是她向总经理推荐的,她的态度都在这里了,这是何等鲜明的态度,只是几万 元资金的快进快出,谈不上大风险,可你却鲁莽地失去了这样一个天赐良机!如果这一步 成功,获得这样一家上市公司的信任和支持,尽管她囊中差涩,只是股市的一个旁观者, 然而凭她提供给我运用的这一份资本,我何愁翻不了身?在这个“初级”阶段的股市,有 多少挂着各种招牌的“投资者”,千方百计地在寻找通向上市公司管理核心的路,以便取
得信息,然后制造出股市风云,大发其财?,……虽然我没有那么大的实力,也没有那么 大的野心,然而,就在为她们公司牟取好处的过程中,凭着我对她的一片坦诚,在情感上 ,哪能没有水到渠成的一步?
曾经海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要赶紧挽回影响。他将名片和“遗书”一起塞进皮包,从 明珠广场径自找到了飞天股份有限公司。见她没有回来,使贸然找总经理,说是按她之约 而来的,请尽快找到她。事情还真有转机,在会客室坐了不到一刻钟,她的电话就到了。
  是的,这是严肃的大事,应该让她“想一想”。确定一个见面的机会便是希望。他强行挂 断电话以后,继续坐着抽了一支卷烟,见没有接到她否认的电话才离开。爱因斯坦说得对 ,上帝不那么简单,可也不是狠毒的。
有了再与她见面的期约,曾经海对于股市的恐怖、焦虑、后悔与绝望……一切的一切 ,好像都淡去了,淡去了。他不想把这种心态让股市弄得支离破碎,竟径自回家,一头倒 在床上。爹和妈见他这样,虽然盼了一个通宵,也不敢动问。一觉醒来,都黄昏了。曾经 海赶紧收拾一下,早早地来到明珠广场大门口,期盼着她的出现……
  六点三刻,她来了。依然是淡淡的梳妆,淡淡的笑,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默默地随 他上了楼。中餐座位都满了,他俩就来到了西餐部一个叫“卡萨布兰卡”的小包房,面对 面地坐下,不是早晨,然而完全是早晨约见的继续。
  小姐送上咖啡。她只是随手翻阅着菜单。
  “邢景,你不知道,”见了面,事先定好的说话基调全改了,恳切地像解释,更像诉 说,“今天早晨,如果你不来找我,我肯定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瞪视着他。
  “也就是说,是你堵住了我走向天国的路。真的,我不是吓你。”他喝了一口咖啡, 不想在她面前作任何掩饰,“昨晚,我在醉乡酒家出了丑,喝了一瓶‘湘酒鬼’,吃了一 桌子菜,却付不出钱来,趁着醉意,还耍了无赖……大概是酒家把我关在了房里……早晨,思前想后的,我,……我想死!”
  他无法自控。曾经沧海,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坦然从皮包里掏出那张写了一半的遗书,推到了她的面前。
  太意外了。她双目瞪得大大的,将他审视了几十秒钟,才拿起那张纸。分明是一份账单嘛,购入的是“蓝海股份”。这股票已经有了名气,她知道买这只股票的都将倒霉,所以特地看了一眼,成交额竟达七八十万!正想看看股东姓名,他却提醒“请看反面”!她翻过来,潦潦草草地差不多写了半页,不少地方,被什么液体濡湿了。果真是遗言!他当时的心境,原因,差不多都写在上面。她看到了他写此信时的痛苦,看到了昨晚她没有在场的一切,手不觉颤抖起来。
  服务员进来要菜单。她随便地点了两客牛排,两杯啤酒。等服务员一走,她不禁追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苦笑了一下,便坦诚地叙述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说着说着,他已弄不明白,是因为找到了一个能听自己倾诉的知音,还是在向行家寻求解脱的办法。
  她完全相信,手中这份遗书的正面,就是他叙述的最有力的注解;她深深地震惊,这位曾经被她当作神一样来崇敬的职业炒手,竟有这样曲折的人生经历,这样痛苦的内心世 界。这不能不使她又看到了在波涛汹涌的甲板上徘徊的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随 着对以往岁月不堪回首的苦痛,还有仿佛难以逃脱的责任,一起在她心里交织。啊啊,人 生,真的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中有他,他中有我,处处彼此难分吗?!
  还是在东京。她费了好多精神,付出了当年资助她几倍的资金,请他东渡扶桑了。这 不是她之所愿。他说不管好坏都要来看看。自在情理中,再拒绝,就会把她在那里的遭遇 如数抖出来了。但一松口,他俩的关系、她自身的命运,便都到了终点。到成田机场接到 他的那个夜晚,将他安置到自己为他租赁的住所,她便独自在街头踯躅。周围一切什么也 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这样一声严峻的叩问:是走,还是留?她爱他,可以说,天 底下没有一个男人,让她产生这般深挚的感情,正因为这样,她才如此不敢和他再见面。
  隐瞒,对他,就如面对上帝,她想都不敢想,而全部抖搂,必然使一个人的痛苦变为两个人的痛苦!在东京,只要日子一久他就会知道。她想来一个彻底的逃避。那是独自拐进了 一条冷僻马路的时候,突然发现身后跟着五六辆小汽车,仿佛在护送着她。在东京市区内 是禁止鸣笛的。只要汽车无法超越前面的行人,只能默无声息地跟着行人慢速前进,直到 行人发觉为止。她急忙闪到了一边,一个念头也闪进了脑子:死!是的,死,是最好的解 脱,也是对自己背弃了他的最合适的惩罚。于是这个不祥的字,就固执地盘踞在她的脑海 。当晚就决定了。她给他写了一封信,坦陈了自己为什么要永远离开他的原因。信寄出了 ,她选择了海路回上海,计划在途中以大海作为永久的归宿。夜深了,“鉴真号”劈风斩 浪地行驶在日本海上,她悄悄地步出船舱,来到了后甲板上。面对滔滔白浪,茫茫大海, 还有悬挂着一钩新月的深透的夜空,一个个人生镜头,即将被抛下的一个个亲人,都汇聚 到眼前来了,生离死别的依恋、歉疚与悔恨,是这样叫她难以下决心去跨越栏杆。她开始 徘徊,海风猛刮着她,也不觉得寒冷,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钟点,提个钟点……她终 于决定了。站定,手扶栏杆,双眼痴望着滚滚的波滔,任随泪水流淌着,抬起右腿跨向那 个目标……
  “啊,在这儿竟碰上了同道!”
  她吃了一惊,收住腿,猛回头。灯影、月色里,一位老者,盘腿坐在舷梯进口的栏杆 旁。只见他身着深色中装,一头银丝在股脆的光窗里闪着微光,也不知坐了多久了。见她 回头,便起身朝她走来。
  她警觉地问:“你说什么?”
  老者好像没有听到这声盘问,炯炯的双目依然面对大海:“我就是大海,大海就是我 。在这里,没有了我,也没有你;没有大海,星光,明月,客轮,也没有欢乐和忧愁,烦 恼和痛苦。”
  她后退了一步:“什么?没有忧愁,烦恼和痛苦?”
  “人生得悟总须悟,莫让烦恼催白头!”
  “悟?”
  “哦,小姐,原来你不是在参禅悟道啊?难怪你泪痕满腮,愁眉不展!”他凝视着她 的脸,连连摇头,“不必,不必!释加牟尼说人间最好,人身难得,人应当庆幸自己生而 为人。为了这,人也应该寻求佛性,以求终极解脱!”
  她似乎真有慧根,“佛性”、“终极解脱”这些词犹如电光石火,骤然照亮了她的心 扉。她迅速将这老者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认定是哪位佛教大师前来点化她的。真是,难 道只有毁弃珍贵的生命,远离人间,才能求得清净吗?自己何不皈依佛门,以求身心的终 极解脱呢?
  她的命运就这样来了一个转折。就打算在“鉴真号”上,拜这位老者为师,吃斋念佛,把一颗残破的心交给佛祖如来。于是进舱详谈,知道老者叫野樵,不是佛教徒,却是一位禅宗大家。他教她明白,禅宗以探索人的生命为宗旨,以人的纯真意念去拥抱大自然,取得大自然的滋养,激发人的生命潜能,解除人的烦恼,而获得人生自由。她接受了,并且明白,禅宗不仅仅在于自我开悟,更重要的是在自己开悟以后,如何重新面对现实的人生,去开悟众生。
  就在鉴真号上,她开始了禅定修为,希望从“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经过“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到达“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从而获得不为形役、不为物累、物我两忘、虚静为一的“本体世界”而解脱。禅的实质是体验人生,贴近人生,然后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她能接受。  难的是回上海以后,还没有取得禅悟之前,如何面对昔日的生活环境。再三考虑,决定先到杭州,以带母亲到那里玩几天为由,将母亲接来,劝说母亲离开生活旧地,搬到一个崭新的环境里去,悄悄开始全新的生活。一上码头,她就按预定的办法给母亲打来话,方知母亲已经弃世而去了,就在她安排好东京的住处,决心永远不再见他的那天晚上。母亲的肝癌早已到了晚期,就因为怕她在国外操心而一直隐瞒着她……
  她没有想到,迎接她回沪的竟是这样一个伤心的结局,使她一时不知何去何从。她改变了主意,回到生活旧地,在那间亭子间独自品尝母亲余下的生活气息,重温当年怀恋的岁月。
  在孤苦无援中,她脑海中曾经一再闪现出这样的念头:他可能会来找她,原谅她的一切,然后将强行掐断的一切全都续上。可是一天天过去了,既没有接到他的一只电话(当然是打给她母亲,查询她生死下落的电话);也没有收到他的一封信函(寄给她或者寄给她母亲的),好像她活该永远离开他,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为此,她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为他去死,只恨自己太痴心。于是她开始专心治病,并将全部注意力注进了排悟。野樵并没有要她盘腿坐禅,可是,她总让僧佛的修行要求,渗进了参禅修持中,到夜晚总要盘腿而坐,像达摩祖师那般,以求领悟。禅本是敢于孤独、善于孤独、需要孤独的人,在寂静中直观自身,克服内在的人格的分裂,与天地同流,与万物为一的修持,这正是她在这时日中所需要的。她终于开始排遣她对他,对所有男人,对这个世界的失望,进而追求更稳固的孤独而搬离了旧地,来到这个聚雅花苑,继续以掸宗求取解脱。当她明白了禅不同于佛,也不同于道,禅比佛道高雅脱俗,长于哲理,精于思辨,富于人生,便越发专注了,清
幽淡泊,空灵立远,也开始成为了她的气质。她知道,自己离开虚静为一的本体世界还很远,可怎么也想不到,在证券公司的交易大厅里,她突然体验到了野樵说的“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境界。要不是有了这一顿悟,当都茗没头没脑的打击临头的时刻,她还不知会怎样。当时她只想远离都茗.也远离这个姓曾的男人。
  没想到自己不仅重新和他见了面,而且他和她一样有两眼流不尽的辛酸泪水!啊,参禅就是感悟自然与人际关系的和谐,在开悟自己的同时开悟众生,我怎能远远地避开了他!
  她流泪了,为他,也为自己。
  他歉疚地说:“对不起,我使你难过了。”
  她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不不,我是为我自己流泪……”
  他不无惊喜地:“你?也有这样的经历?”
  她有点恐慌:“不……
  “那为什么?”他追踪着她的眉眼,“请你看着我!”
  她埋下头,逃避他的目光。
  “你应该对我说真心话。”他看着她,顿了一下,又说,“当然,我没有资格对你要求这个。……不过,我已经把你看作这个世界上最可信任的人,什么都抖搂你了。……如果,你明白我的心,那就满足我这个要求吧!邢景!”
  她的泪水越发控制不住了,将头理得更低,轻轻地摇头。
  “看来,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不值得人们信任了!”他从她面前抓回了那页皱巴巴的遗书,“我应该……”
  她却像抓取一个即将走向死亡的生命,本能地抓住了那张账单,将脸贴在桌面上,放声大哭起来。母亲的去世,更让她感觉人生的无常,越发向禅定中寻求开悟,读的就是禅学方面的书,真像一个青灯黄卷的出家人。她不悔,也不怕孤装寒灯的岁月。然而,她知道,远离人生与俗尘的禅,并不是真正的禅,应该照野樵先生的指点,回到现实中去求悟,那才是真正的悟。于是她当了职业学校的教师。确实,这对于坐禅修持的功力,是个考 验,但料不到风风雨雨会这么多。很长一阵,曾经让虚静驱除的内心苦痛,重新在心头冲撞……难道,真的风雨过后是晴天,这场莫名的风雨,却让她得到了这样一个了无牵挂的曾经海?你说,除了这一个与自己具有同样学历与经历的落魄者,能再碰到一个如此坦诚地将内心交给自己的男人吗?既然封锁起来独自品尝人生的苦酒是那般痛楚,何不冒一次险,将自己的一切也向他倒出来,也许能够一起寻求解脱的同道呢?
  她突然抬起头:“你不能这样……”
  “那你说,应该怎样?”
  “我……”她又把话咽下了。
  “你说!痛痛快快地说。我要的是你对我的信任。只要把心交给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在人生道路上有过什么闪失,将来会有什么后果,我都能够承受!”
  “真是这样吗?”
  “是的。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头,还是很沉很沉。
  “你要看我的心,我也可以马上掏出来,送到你的面前!”他抓起了面前的餐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你说!为了你而死,总比跳楼有价值得多!”
  她的身心内外猛地一震:“别!”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抓着那份遗书的手,越攥越紧了:“不是我不相信你,实在是因为我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说!真的,我要比你的经历复杂得多,难开口得多了!老曾!……我本来有个男朋友,不是青梅竹马,可是也到了谈婚议嫁的时候……”
  泪水再次涌出眼眶,沿着她苍白的脸颊,徐徐地流淌下来,锁在唇齿间多么不愿去回顾的往事,也很快在他眼前展开,简略的,粗线条的,对于那些难以出口的话题,用词晦涩,但他理解,能说到这地步已经很知心了,所以始终紧紧抓住了他的心。为什么她总是回避过去,为什么一见日本料理就惊慌不安地逃避开;为什么她对顿悟处总是不说破、不说全。不说透……诸如此类的疑问,都一个个消解了。他慢慢地将对准自己胸口的餐刀,松到了膝上,本多久,便当卿一声,滑落到了地板上:“原来这样,原来是这样!”
  “……都说,在那个社会,笑贫不笑娼。不错,不排除这种社会风尚,可我用这种手段拥有了钱财,对于把整个心都给了我,把一生幸福都维系在我的身上的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是金钱补偿得了的吗?何况,我并没有赚到金钱!”
  曾经海能体会到那个男人的心情。然而他说不出话,只能茫然地睁大了眼。也不知道她的叙述是怎么收尾的。只觉得弥漫在他俩之间的,是一片无边的沉默。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只听到伴随着血和泪的声音,从他对面飘来:“……我是一个女人,我知道你的心,张瑞玉她们都知道你的心。你是我近来所遇到的男士中,最难忘记的一个,可是,我这颗心已经破碎,我不能……”
  他冷丁醒悟过来,截住她说:“这是一颗破碎了的心,我知道!可是,邢景,我说过,你既然把心交给了我,我就有责任修补它,温暖它!”
  她惨然地一笑,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他问:“你怕我一无所有?”
  她苦笑着:“我两手空空,哪有权嫌你一无所有!我刚才说了,为了补赎,我将积蓄全花在他身上了……”
  曾经海又截住她说:“你把我看成怎样的人了?我说过,我要的是你的心,你这个人!邢景!你怎么不相信我?”
  “不,不是这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你别通我!”她忽然站起来,“我说不明白!我……”她霍的站起身,随手 抓起皮包,再一次遇然冲向门外。
  曾经海弹跳而起,想拦住她,却逢服务员进来,他从口袋里抓出几张人民币,撂在桌 上便扑出门。走廊上已经不见她的影子。他直奔大门外。天不知在什么时候变了,昨夜的 寒流,带来了漫天风雨,雨丝斜地里飘洒着,在灿亮的灯光里张挂起薄纱般的帘幕。他迟 疑了片刻,径自走进了雨中。不为追寻她,只希望乱哄哄的脑袋,让风雨淋个透。他颤抖 了一阵,但颤抖得痛快。他痛快地走,走,走,迎着风雨走。“你怎么不相信我?”“不 ,不是这意思!”“你别逼我!……我说不明白!”是的,我太急了!她将内心坦露了, 她有她的苦衷,这时候逼着她,难道是真正爱她的人对一颗破碎心灵的抚慰? 曾经海,应该让风雨把你淋个透!
  春雨,把她参禅悟道寻求解脱的努力,从那些痛苦经历中淘洗出来。是的,我也应该用这一帖药医治世俗的烦恼,求取个性的自由,人格的独立。当晚,他就根据以往对禅的粗浅知识,息心危坐,试着坐禅修为。无奈刚闭上眼,满脑子是她,是她的经历,是她与他的未来,拥有她,将会在他证券买卖生涯中意味着什么……茹素参禅,潜心于此,还不到时候,先抓住她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曾经海就给她打电话。
  她刚巧来到办公室。昨晚,抛下了他回到家,度过了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尼龙丝编织的小金鱼,证券公司账单背面的遗书……搅得她心乱如麻。她强使自己平静下来坚持每晚的参禅静思,让禅定请来虚静,把以往的苦痛、今日的烦恼统统化解于“无”中。她盘腿而坐,双目紧闭,两手垂膝,重复默念着“无”,希冀整个心让这个“无”浸透,教自身不成其为自身,而只有“无”在自己重复自己。像平日里那样,当连续的“无”字声正将与自己合二为一的恍惚间,却见达摩祖师面壁而坐,对弟子的一再告诫从幽远虚静处向她传来:“凝住壁观,无自天他,凡圣等一!”她的身心猛地一阵震动:我非圣非佛,只是个一身风尘的凡女,为什么不与他“等一”,像当年野樵先生一样,点化他,一起去普渡股海呢?
  啊,啊,我错了!
  她立刻拿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给他,向他致歉。可没有想到他比她更主动。她正待说出对不起的那一瞬间,电话里却传来了他冷静而又坚定的声音,是答复,也是询问:“我接受你们公司的委托。请问,具体怎样操作?”
  很好,一切都在了无痕迹之中。两次相见均未谈及,而仓猝间在电话里回答他,却又一时张口结舌:“具体操作?”
  “是的,”他说,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我想马上到贵公司来一趟。”
  她也拿出了职业性的欣欣然:“好,麻烦您了!”
  曾经海很快到了飞天股份有限公司,和她在会客室见面了。巨幅的牡丹花壁画,使会客室显得富丽堂皇。只有他们俩。两张单人沙发,茶几上一杯清茶。完全是公司白领在接待一位顾客。她取出一张股东代码卡,告诉他,卡上股东的姓名是“张菊芬”,资金是十万。亏了,他不必负责;如果利润增加了百分之五十或者更多,请马上来公司来结账,公司会给他酬谢的。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本来他想多了解一些“飞天股份”只有公司管理核心才掌握的情况,看看有无帮他解脱困境的机会。但转念一想,对于可能会让她为难的问题,眼下一律回避。便笑了笑说:
  “暂时没有。”站起身向她伸过手去,“随时联系吧!请放心!”
  “多谢,让您费心了!”她站起来,不知不觉间将双手置于双膝上,然后深深地一个鞠躬。
  他的心一阵颤抖,怕她尬尴,急忙转过身,走向门口。
  “‘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请细细体味这两句诗,你很快便能解脱的。”她的声音追踪着他。
  他冷丁转过头。见她站在原处,背衬巨幅牡丹,像目送他,也像有话想说。
   “这是什么意思?”曾经海回过身,双眼里闪射出自信的光,“我只懂得,‘股市没有相同的脸面’、‘股市没有昨天’,还知道,‘股海股海,就是因为在那儿切忌重复和单一’。变幻莫测,爱动不爱静,这才是股市的基调。”
  “那当然。不过,那只是属于低层次的理解,还没有参透股市这门禅,”她说,就如以往那样的安详、恬淡、平和,而且比任何时候都安详、恬淡与平和,宛如深山古刹中的一尊佛,“诗人只有把人间世态都参透了,才能写出这两句诗;你只有把股市参透了,才会明白我改动这一个字的价值。”
  “哦,”他毅然折了回来,“索性请你帮我参参透,好吗?”
  她微微一笑,显然笑他随意性太大了:“修者不得,不修者反而得;欲得不得,不欲自得。明白吗?禅的事情,就是得得非所得,非得为得得。”
  他越发糊涂了:“你说什么?”
  她却无意在这时候和他多谈,迎上前来避开解释,坦直地说:“我说的是,既说‘参’,就无法说‘帮’。请你自己去悟吧。再见!”便随手拉开了弹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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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火爆的行情,往往产生于最难捱的冰点

  双手扶膝的这一深深鞠躬,这一声“多谢,让您费心了”,再加上对刘希夷名句的一字之改,在曾经海心里的震撼,远远超越了一早一晚她两次所给他的心灵震动。但要理解它,却又是这般困难,就如雾中看景,若隐若现。有一点却是肯定无疑的:她没有对自己关上感情的大门。不知为什么,这似乎就是希望,就是力量。他从飞天股份有限公司径自到了海发证券公司。
  重新回到了海发证券公司,只一天,却恍如隔世。来看盘子的,寥若晨星。因为这间超级大户室另有安排,宫经理请他回到原室原位。除了那位神秘的老朱,老搭档如盖经理、老佟、“程部长”和“辜姐”都在。这几只“股票”,或许都是久经考验、没有被淘汰,对这市况,神经上仍然经受得起,室内的气氛非不低沉,竟然能够“叫化子打野鸡,苦中作乐”,面对低迷的大盘,正在打赌。孟经理说还要下探,不到一千一百五十四点不会企稳,理由是这五家受处分的券商,货还远远没有出完;“辜姐”认为,到一千一百九十五点,可以反弹,理由也相当雄辩:这五家券商要出货,必定要不断地拉高派发,没有几个反复,清不了仓。赌注是燕云楼的一顿晚饭。
  见到曾经海重新回来,一阵热情的欢呼以后,就乱哄哄地问他把宝押在哪一方。他笑笑说,离开了一天,还不知道行情哩,让我看看再下注。他打开电脑一看,已经跌到了一千二百零二点,比前天只下挫了三个百分点,下跌速度放缓。将翻身希望都押过去了的“岭南高新”,走得似乎与大盘同步,昨日有了小幅反弹,这时候,价位在昨日的最高点上波动,好像在试探上攻。这教他突然又想起了“上帝不那么简单,可也不是狠毒的”名言。如果这时候……
  曾经海避开他们的赌注,他隐隐觉得人生的转机,正在向他靠近。“岭南高新”是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的股票,“张菊芬”这十万元资金,不需要另办开户手续就可以买卖的。如果在这一会儿全部买进……也就是说,他要把宝押在孟经理这一边。这一想,心弦倒绷紧了。“有钱莫买当天跌”
,“多头不死,股跌不止”,这些都是成千上万的投资者用血泪凝成的股市格言,在继续下跌的时刻,在不少投资者没有产生恐惧离场,反而一心抢反弹而不断买进的时候下单子买进,风险是可想而知的!十万元,数字虽不算大,他却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是一次机会的捕捉,可也是迈向新的深渊的一步。这次输掉的,可不是一顿晚饭!
  他张大眼,注视着“岭南高新”日K线图上“买卖盘”上数字的变化:抛盘略大于接盘,就是说,卖出的人略多于买进的,价格却不再下跌……这就是这几句格言的注解!
  可他对这只股票太了解了,直感又告诉他,这只股已经探明了底部,成了游在海底的一条“好鱼”。
  等一等!再等一等!……他紧张得嗓眼里几乎冒出烟来。不觉闭上眼。
伫立在沙发前、背衬着巨幅牡丹花壁画的邢景又出现了:“请细细体味这两句诗:‘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参透她。然而,今天的她,不再是他从前心目中那个恬淡、宁静、平和与安详的女子,而是……低矮的空间,精致小巧的的木格子窗棂,雪白的窗纸映衬着昏沉的灯光,平展展的榻榻米,肥头胖脑的寻欢者,倚着矮方桌,醉醺醺的,还在一杯接一杯的狂欢,对面前一小碟一小碟的料理已不感兴趣,却把手伸向她,正手托小盘子送酒上来的中国女郎。她脱得一丝不挂,厚厚的抹得像个瓷人儿的脸上,强装着笑容……一股灰蒙蒙的阴冷之气,随着这缕笑容,悄然潜入他的心中,使他忍不住全身都颤抖起来。他说不清楚,刚刚得知她这些经历的时候,产生的是爱怜,是同情,还是同声一哭的冲动,然而此刻却是如此之冷,堕入冰川一般的冷……正从内心深处发出颤抖……一阵欢叫声,使他浑身一振。她,还有这股冷意,全给驱赶得无影无踪。
  “好啊,孟经理请定了!瞧瞧,量放出来了,反弹开始了!”
  曾经海定神一看,上证指数真的在1195点上开始放量上攻了。显示资金的黄线随之密集地拉高。他心里一阵惊喜。连忙看“岭南高新”,“买卖盘”中那串数字,抛盘是五百六十多手,接盘是六百三十多手,价格随着上升了一分。也就是说,买的人开始多于卖出的!他的心中一动:真的多空力量起了变化!
  “不要高兴太早,”孟经理说,“这个指数还没有经受考验呢!”
  不错,要稳。然而,“岭南高新”的买卖盘中,买进的数字,比抛出的继续在增加,价格也随着在攀升。是时候了吗?
  料理门前悬挂着的灯笼,榻榻米,强装笑容的赤裸的中国女郎。不不,不能想那些,“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是什么意思?……
  “孟经理,赶紧趁机检皮夹子、抢反弹吧,不要输了饭费,又输了钱!”不知是谁笑着嚷了这么一声,“老曾对不对?”
  曾经海脑袋里的“年年岁岁”又一次飞走了,连吐出三个“是”,毫不犹豫地买进了一千股,“张菊芬”资金的五分之一。
  股指继续上升。他再买进。有回调,但到了1197点又强劲地向上。他将“张菊芬”的所有资金全部买进了“岭南高新”。五千股。这才看看其他那些被套的股票,都开始了不同程度的反弹。
  这一晚,大家欢天喜地一起上了燕云楼,孟经理请的客。他是个豪爽人。掏了腰包,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判断,说“股市没企稳,还要下探,一定要到1154点!可是,今天总算有了一个逢高出货的机会,我高兴!请大家吃一顿!”不管怎样,有得吃总是高兴的,何况都有了一个逢高喊磅的机会?所以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那只“蓝海股份”尽管仍然没有解放复牌,因为另外八只磁卡均有所收获,给予了希望。不过,对于曾经海来说,最值得庆幸的,是“张菊芬”这五千股“岭南高新”,一天之内竟上涨了百分之八点九,如果这次反弹能延续三天,那么就不怕向邢景交代了。应该说,近期来他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这样尽兴地喝酒。
  确实如料想的,因为这次跌得深,反弹的力度也大,再加上这只“岭南高新”是一只潜力股,又属强庄股,虽然有几次技术性的回调,可不到一个交易周,居然翻了百分之六十四以上!十万资金,已经成为十六万五千三百元了!或许是吸取了教训,力戒贪婪,或许,他怕继续受到“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折腾,赶紧抓住高位全部抛售出去,然后约邢景结账,揭开谜底,然后……
  临近收市,过去他高价位买进的“岭南高新”虽然仍然深度套着,但是对于跃到谷底买进的‘深菊芬”那五千股,却获利相当丰厚了。
曾经海立刻给邢景打电话,他克制着兴奋:“邢景吗,今天能碰碰头吗?我还给你‘张菊芬’的股东代码卡。”
  邢是正在阅读一份英文资料,很觉意外,本能地问道:“你不愿帮忙?”
  曾经海说:“都帮你办好了。”
  她吃惊地问:“真的?”
  他不免得意地说:“你不是要求百分之五十吗?我已经超额达标。”
  “啊?”她半信半疑。出于老板的差使,把代码卡交给了他以后,她将他在会客室里的态度、言行,细细琢磨了一遍又一遍,他说的做的都和以往不一样,很可能仅仅把她视作商务上的合伙人,而不再将她当作追逐的情人;可凭他这迅速找上门来的举止,凭他的眼神,又不像是虚与周旋的商务合伙人……很好,她正期望他这样,向她预期的目标推进,自然不是三天五天的事,尽可从容,想不到这么快就需要进一步接触了,她不相信这是真的。时间和股市的条件都不具备啊!莫非……,真真假假的亏,她吃得太多了,沉吟了片刻,才说,“谢谢你。只是今天我有安排,能不能请你到我公司来一趟,先把股东代码卡交给我?”
  “先交给你?”他沉吟着。
  “我是受人之托,让我向老板交差以后,”她解释说,“我们再约时间,我要请老板好好谢谢你!”
  尽管仍然像以往那般,在平静、恬淡里还有一种柔情,然而在他耳内,却完全是商场上怕顾客引起什么误解的延宕性声明。他有点不快,但也有着一种解脱的轻松:“好吧!我马上送过来。”
  曾经海拿着“张菊芬”的股东代码卡和他书写的账单(交割单第二天由海发证券公司直接寄给她),乘出租车到了飞天股份有限公司。传达室的保安人员请他稍候,便打电话给邢景。
  挂断电话以后,邢景搁下手头的英文资料,想了许久。她知道,他到底帮连胜赚了多少钱,凭一张冷冰冰的磁卡是看不出来的,如果将飞天公司暂垫的十万元资金重新划回飞天公司,而“张菊芬”户头上还留下五万元、成了连胜能放心使用的属于自己太太的资金,再跟他以酬谢方式见面更为妥当一些。因为,曾经海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还有待于考察。
  这时候,拿定了主意的她,要保安员请他直接接电话。她说:“曾先生吗?实在对不起,我正有点事走不开。马上有一位小姐下来代我收取……”
就这样,连进会客室的机会也没有,就让她把东西取走了。说不清的一种滋味,使她在他心里的形象微微变了形,总有一种受了欺骗、愚弄的感觉。“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就是这样的吗?……女人,难道都是这般冷酷无情的吗?
  他不敢细想,只望股市不是反弹而是反转。他从报摊上买来几份证券报,希望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其中有著名股评家海泫的文章,说是反转,将创新高。他对这个海泫无好感,今天却愿给他打八分。他期待着这一分析和预测应验。可惜,期待的偏不来,倒被孟经理不幸而言中。第二天股市以跳高五点开盘,瞬间便被获利者抛盘拉下,不到一个小时,就以全盘翻绿宣告反弹的结束。指数下探速度之猛,使他对海泫的好感,连同对邢景的不愉快,全部冲得干干净净!除了继续停牌的“蓝海股份”,他从“岭南高新”中获得启发,不顾一切地抛售,抛售。如果资金能够达到丰乐诗给他的那个数字,就趁机了结,以便让赔偿金减到最低的限度;如果达不到,则以此保存实力,让它们跌到底部时再全部买回来,“牛市赚钱,熊市赚股”,那时候,一百股可能变成一百二十股或者更多,不等反弹也有条件和丰乐诗她们结账;其他的解决了,梁菲那八十万,老天不会让他走绝路的。
  无奈套得都太深了。还因为“蓝海股份”的封杀,到抛得差不多时,还不到丰乐诗她们所给资金的百分之六十!他无法和她们去结账。坐在电脑面前一连几个小时,轮换着将丰乐诗她们八九个账号中不同的股票仓煌“出逃”。收盘以后,他疲惫不堪。百分之二十的赔偿,还有梁菲的月息百分之三,又压到他的心上来了,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变得灰蒙蒙、阴沉沉的,头重脚轻,飘飘忽忽地走在马路上。经过酒店门前,他又想起了邢景。她是幸运的,真的。这次反弹仿佛就是上苍照顾她委托的一次例外。他想,何不给她打个电话?
  至少,提醒她,叫她想起应该将“张菊芬”的那一笔提成给他呢?罢了。不管怎样,这时候打电话给她都避免不了讨账之嫌!不过万把块钱,却把她推到一个商业客户的地位上去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去找丰乐诗商量!丰乐诗有钱,也通情达理,见股市这样,对他这个“未来的巴菲特”能见死不救吗?可是,问起她们账上那些股票,亏损到这地步,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说出了口,她们凭什么相信你还是一个“未来的巴菲特”?
  一切顺其自然吧,眼下需要的是清静……
  仿佛为寻觅这片清静似的,他茫茫然地信步回到了家。是的,除了生他养他的父母亲,你曾经海还能到什么地方去获取这短暂的清静?
  母亲站在水槽边洗菜;父亲躺在藤椅里看晚报,一副小国寡民的悠闲气氛。见他带着这副脸色回家来,不安便蓦地降临了。母亲朝父亲望了一眼,好像是一暗示,使父亲慢慢地折起报纸,咳了一声,问道;“接到都茗的电话了?”
  都茗来电话!轰的一下,他全身都冒汗!竟一时怔在了门口。
  父母亲并不知道他和都茗间的经济协议,见他意外,父亲把话转达得完完整整的:“她说和你约定的,明天到什么地方找你。”
  曾经海差点把牙都咬碎了,一屁股跌坐在那把父母亲专为贵客留着的椅子上。真想破口大骂:这只最臭最臭的垃圾股,总是在他最倒霉的时候出现的!真她妈的前世欠她什么债!真的,不是他忘了,而是把日子搅糊涂了,没有想到又是在这一刻凑到一起来,没有想到一个星期会这么快!十万元,他弄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这么轻率地答应她,如今十几个小时内,到哪儿去筹这一笔钱?丰乐诗,梁菲,陈玲玲,赵茹……一连串芳名又在他面前鱼贯而出。然而,磁卡虽然抓着一大把,资金账号也有一大串,可没有她们亲自出场,一分钱也不用想到他手中!这一次,充斥他心脏的,只有一筹莫展的无奈,无法逃避的焦虑,以致一刀宰了都茗的怨恨,而不是死。如今,死,似乎应该留到另一个女人的表态之后。
  “怎么啦,你们?”母亲不安地走到他的跟前,忧心忡忡地问。
  “没什么!”曾经海说,偷眼瞥了一眼父亲,父亲一手握着老花眼镜,一手握着报纸,双眼盯着天花板,这是一副不像关注,却比母亲更投入的关注。
  “可是你……”母亲张大了老花眼,注视着他的眉眼。这是只有母亲对儿子才会有的,倾注着全部爱抚、关怀、忧虑和穷根究源的审视。
  他想逃避这两道伟大的,却难以忍受的目光,一个念头却从心底翻了上来:先避开几天,请母亲去对付都茗,就说我有要紧的事到外地去了。回来以后会找她的。请她放心就是了。如果股市有了转机,就按约给她十万;如果实在不行,就想另外办法了结,哪怕一了百了,先设法宰了她!
  “真的没什么,妈,”主意一定,曾经海倒平静了,“我马上要出差……””
  电话铃响了。他心里一紧,看来都茗追踪而来了。便急匆匆地对母亲把话说完:“你就对都茗说,我出差了。一回来,就会打电话给她的。”然后抓起电话听筒,递给母亲。
  母亲将话筒凑近唇边,显得有点紧张地说:“喂,……你找曾先生?……哪位曾先生?
  ……曾经海?”她用双眼望着儿子,讨如何应答的主意,“……你是谁?……姓邢?……什么……”
  不等母亲反应过来,曾经海就一把将电话抢到手:“邢景吗?我是曾经海!什么?今晚?……让我想一想……”他将手捂住话筒,睁得大大的双眼里所射出的目光是复杂的。没有想起都茗这笔债之前,曾经在这位女士身上寄托过重新崛起的希望,可这一刻,却是沉重的负荷压出来的顾虑、忧怨和不安。
  父母亲都像泥塑木雕一般,室内一片寂静,仿佛处于一个重要的转折关头。
  “好吧,……我一定到……”他终于做出了答复,慢慢地挂上了话筒。
  “又怎么啦?”母亲小心地询问。
  “没什么,”曾经海说,“我……要洗个澡,今晚要出去办点事。”
  “不出差了?”母亲问。
  “出差,也得有一笔钱。……反正,晚上回来再说吧!”
  母亲接受不了儿子这种忽冷忽热、一夕三变。父亲却释然地重新戴上老花眼镜,哗地将报纸展开,继续阅读起来。母亲只好回过头来问儿子:“都茗来电话呢,该怎么说?”
  曾经海边脱外衣边说;“你说,我知道了。我会打电话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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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将欲与之,必先固之”,要获得更多,就要准备先付出代价

  邢景收到以“张菊芬”名义开的股东代码卡和明细涨单,第二天便请常无忌的司机到海发证券公司去取款。果然,交割单显示,飞天股份有限公司存进的十万元,已经成为十六万四千三百元了。司机按照她的关照,将十万元取出,重新划入飞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账号,留下五万元一个整数,还有一万四千三百元的一只信封,全部交还给邢景。邢景当即将这份磁卡、连同专户卡和海发公司的交割单、取款单,还有办磁卡时取到的一只已经启封的账户密码封套,找准一个连胜不在家的空档,径自送到了连胜府上,亲手交到了它们的真正主人,连胜的太太张菊芬手中,说:“张老师,这玩意儿,我们常总送给你解解闷。请你笑纳。”
  这位刚退休的女主人,有点意外地转动着那双依然灵动清秀的眸子,看了看这几张卡和取款单上的余额,茫然地问道:“这是啥意思?”
  邢景笑嘻嘻地说:“这是做股票的股东代码卡,里面的资金也是你的。”
  “哪有这种事?”张菊芬断然地把这一堆卡呀,封呀,单呀,一起往邢景手上一推,板起没有多少皱纹的圆脸,严肃地批评,“小邢哪,前些日子你们要我身份证的复印件,原来搞这名堂!不行,老连最忌讳这种事!运用你们公司的资金,就更加违规了,我不被他骂个半死才怪呢!快收回去,快收回去!”
  邢景手托这堆证件,笑着说:“张老师,这和我们公司一点都不搭界的。我们公司账面上的资金一分也没有减少!真的。说句不要见笑的话:我知道你和连处长的态度,所以是由我帮你操作的。……要是你有顾虑,以后仍旧由我来操作好了。五万元,一年以后,起码翻两个跟斗,你什么时候派用处,就什么时候取出来。比存银行还要方便呢!”
  张菊芬说:“真的?你有这本事?”抬起头打量着这位年轻女士,“倒看不出来呢!听你这样说,我倒要看一看,你能不能真的翻几个跟斗了!’”
  邢景嫣然一笑说:“好,你就看我怎样给你操作吧!”
  “什么你操作我操作的。反正我不懂。我就是要看一看你这个女强人怎样拿人民币翻跟斗,从零变起,一倍倍地翻!”
  “好,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和器重,”邢景将股东代码卡之类再次送到张菊芬手上,“请您收好这个。”
  张菊芬又像接到一块火炭似的:“不是你去翻吗?怎么又给我?”
  “我帮您去翻,一点不假,”邢景笑着把股东代码卡和专户卡搁到茶几上,“我们已经把你的户头全部开好了,除了取款子,抛进抛出全用不到这个,你好好收着,”她特地抽出那个密码封套.单独交到主人手里,“这是你的密码,我买进卖出时要用的,所以启
过封,这是你我的秘密。取款时,要凭身份证和这个密码。要是你想改成一个容易记住的,也可以改,很方便的。”
  “啊?我改它干啥!”张菊芬细细打量了一下,便紧紧接住,唯恐丢了似的,“都说证券交易风险大,可考虑得也够严密的。多亏你们想得周到!”
  “有我帮你操作,你放心好了。要用钱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就是了。”邢景放低了声音,“连处长那里,我也会给您保密的。”
  “你这姑娘!真是细心!”张菊芬咯咯地笑着,伸手朝邢景的肩膀上轻轻地打了一掌,“什么都给我想到了!”
  “应该的嘛!应该谢谢你,谢谢连处长!”
  邢景从连胜家回来,马上到总经理办公室向常无忌汇报。常无忌受到什么启发似的,额上每条皱纹愈见光亮,显得有些难以抑制,急急地摘下眼镜将镜片擦拭了一阵再戴上,然后看着窗外的远处;一忽儿伸手拢着稀疏的头发,然后不断地从额头接到耳根。每一种职业都有其特有的反应,下属,尤其像邢景这样做秘书工作的,多多少少要揣摩顶头上司的脾性。爱好、习惯甚至一些僻好。邢景自然不例外,可是在信息部资料室工作的时候,除了本职以外,她都不闻不问,对“室”外更不关心;这么短时间的秘书工作,总经理对于她还是块陌生的领域,她只凭察言观色的直觉,发现这位当家人,今天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便默默地等他将意见说出来。可是,他还是一个劲地搓着额头。“常总,”她忍不住提醒,“余下的一万四千多元,都作为佣金好吗?”
  常无忌没有听到,继续搓着。
  “常总,”她再次提醒,“余下的,都给曾经海作为回佣,行吗?”
  常无忌猛然醒过来:“都给他?……行呀!也不过二十左右罢!”
  “是的,”她说,想起常无忌说过要见见这个曾经海,便问道,“我送给他,还是我们一起约他来一次?”
  “我们一起约他?”他说,“不不不……让我想一想吧!”
  “好的。我等你决定。”
  见邢景走出总经理办公室,常无忌坐不住了。从大班椅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起了圈子。张菊芬是以夫唱妇随配合默契出了名的一位太太,连胜对这次酬谢的接受方式,早在他的意料中。有关这一些“朋友”接受酬谢的种种情状,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半推半就明推暗受,他早已司空见惯了。使他思路大开的倒是这个曾经海。作为上市公司的老总,和职业炒手差不多,沪深股市指数的每一个微小波动,都牵动他们的神经。尤其是这几天。
  “飞天股份”下跌,而且跌幅不小,自然是一个原因,可最要紧的是,连着几个星期以来,为公司的生存与发展,他在策动一个大计划,拉拢连胜就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同时对一些券商拐弯抹角地进行试探,都不顺利,暗自焦急得正想放弃这个计划的时候,曾经海却使他的心重新鲜活起来了。沪深股指连续下挫,市场人气趋谈,纷纷都在看“熊”的时日,这个曾经海在短短的一个交易周,居然使他们公司这十万元“社会交际流动基金”,骤增百分之六十以上。没有非凡的投机天赋、丰富的操作经验,准确的判断能力,是断然办不到的。如果这人能够帮帮我们的忙……
  不能急。这可是一件大事,需要认真想一想。
  他点燃一文卷烟,抽着。站在窗口,面对着高楼蜂起的大上海,面对着雾蒙蒙中的都市尽头那一片汪洋大海,他们每日与之较量的各种国籍的客户,还有邢景提交给他的种种资料,暴风骤雨将到的严峻感,又“卷土重来”,逼迫得他气都喘不过来了。……不,非要采取措施不可,不然,等着我的只能是困境中的退休,金色的黄昏永远不属于我!如果这个人为我所用……
好不好先找邢景商量一下?这个妞来公司不久,可几次接触,他已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见识广博,有主见的姑娘。这次办理连胜的酬谢便是一个证明。
  他断然地转过身,抓起了电话:“小邢,请来一下,有事商量。”
  邢景很快来到总经理办公室,习惯地站在他面前,谦恭地听候吩咐。他却指指沙发,要她坐下来。她顺从地坐下,与往常一样打开了笔记本,准备记录。
  “用不着记录,”常无忌继续在房里踱了一阵,然后到她面前站定,“你很有见解,一些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她的目光追踪着这个肥胖的,有点多动症般的矮个子。
  “近来,泰国、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差不多整个东南亚的金融情况都不好,预示着一场相当规模的经济危机即将发生。这不用我说了,你近来给我整理的资料中,不少部分也是这方面的消息。”他边思索边说,“东南亚地区,是我们公司商品出口的主要地区。从第三季度的经营情况来看,我们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挑战,而且相当严峻。”她占了占头。
  “如果这场金融风暴继续发展,可能会给我们公司带来灾难性的影响,”常无忌继续说下去,“不光是这些国家地区会收缩我们的商品交易,还会因为他们货币贬值,增加了与我们商品竞争的力度,直接构成对我们在世界上其他地区出口的威胁,大面积地影响我们公司利润的增长。你说是不是?”
  邢景还是点着头。她知道,在没有完全领会上司的意图之前,沉默是金。
  “这一阵来我一直在琢磨,在这山雨欲来的前夕,应该采取什么措施,才能尽可能地争取主动。”他眯起近视眼,透过镜片,捕捉着她眉眼上的每一个微小反应,“我的想法,总的说,就是调整我们出口商品的结构,培育新产品的经济增长点。也就是说,扩大我们出口商品的品种,而且大幅度地降低我们出口的成本。请连胜帮忙,就是利用内地劳动资源丰富、价格低廉的优势,建立加工基地,即使我们人民币不贬值,也能增强我们出口的竞争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赞同地点了点头。
  “关键是资金。我算了一下,不投入五千万办不到,”常无忌说,“这是一个大工程,一笔大投入。靠银行贷款,很难。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常无忌趁着倒开水,停下来,仿佛让邢景去消化自己那番话。
  邢景始终紧闭双唇,让目光追随着他。
常无忌说下去:“我想得很多,我们只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的优势,把股份制提供给我们的条件用足、用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主动”、“发挥自身优势”、“用足”、“用透”,这些都是大会小会上经常使用的语汇和观点,绝对不会有什么歧义。然而直觉告诉邢景,今天请她这个非公司的决策者来谈这些,可不是理解这些词汇表面上的意思。所以她睁着明眸,想了想,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好在常无忌并不要她用语言表示,他慢慢地走到大班桌边,抽出一支卷烟,用打火机点燃,然后回到她面前,继续说下去:“遗憾的是,推荐我们公司上市的券商,近来有些草木皆兵。你这位朋友,我说的是这位帮张菊芬操作的老曾,倒使我的心思活了。他一定精通股票操作,在证券界兜得转。也就是说,我想借他的光,通过上海证券市场,在短期内,帮我们为公司筹集到这笔资金。”
  “这是……”邢景迷惘了,忍不住想问,却又把“什么意思”咽下了。
  “你不明白?”常无忌有点意外,“我是说,请他联系证券界朋友,机构啦,超级大户啦,帮我们把公司的股票价格炒上去。”
  “啊?”
  “我考虑过,”这位以长于走野路子闻名政界的总经理,胸有成竹,“我们公司盘子不大,总共不过二千多万的流通股;业绩嘛,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当然,这些问题都不是主要的,真要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利润完全可以像魔方那样拼凑出来的,放点风,要做什么文章就做什么文章……不说了,反正,这都是具体操作时考虑的问题。关键是操作的人,要在行,要可靠。”
  邢景完全理解这位当家人的意图了。她早知道这个证券市场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种种花招。有的是从报刊上看来的,有的是听来的,有的是身临其境体会的,要不,她也不会在液晶屏前获得“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禅悟。按中国发行证券的本意来说,当然应该否定这种种不规范的行为;但既然有了这个市场,这类行为却又不可避免,所以她并不觉得惊奇甚至恐惧。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切居然会和自己公司、而且会和自己直接挂上钩,并使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一个密谋者。好在她是一个曾经沧海的女性,对这种事的处置,早有了一套应付办法,因为她只不过是个牵线人,做不做、成不成不在她,而在于老板看中了的那位曾经海。关键是如何为自己定位,并善解人意地作出真诚的反应。
  “我明白了,”她说,“让我出面,先征求一下曾先生的意见,摸摸他的底,看看是不是可以办,再决定下一步,是不是这样?”
  “正是这个意思,”常无忌说,“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她想了想说:“尽快吧,我今天就去找他。”
  “那当然好,”常无忌说,“你把‘张菊芬’账号的酬劳带给他。……再加一点,凑足一万五千元,看看,是不是占他所获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五?……总之,要体现及时与优厚,懂吧?”
  她笑着点了点头,起身告辞,到门口,却又被他喊住了。
  “注意,”常无忌说,“这些都是你们私人交往,刚才我说的事也一样。”
  “我明白。”她又是习惯性地双手扶膝,微微一鞠躬。
  回到自己办公桌边,邢景就给曾经海打电话。说不清为了什么,她竟破例地有一种情人约会般的兴奋。淡淡地梳妆了一下,选的也不是那种繁华地段的大酒家,却在淮海中路新建图书馆附近一家海鲜馆。当初,曾经海曾
经邀她和张瑞玉她们一起来过,是一个环境相当清静,宜群体聚会,也沂单独晤谈或者幽会的所在。
  她到达的时候,他已经在薄暮里朦胧的灯光下等着了。仍像过去那样,她只报以恬淡而安详的一笑,然后便一起进门。选的是一个临窗的小间。这环境,这气氛,是她所期望的,但真正身临其境,她却刻意来了这样一个开头:“你给我们办得这样快,这样好,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大风大浪,还有一时摆脱不了的沉重的经济负担,似乎压干了他的意气,淘尽了他的浮华,他早已没有兴致去辨别邢景的话是礼貌性的酬谢还是真诚的钦佩,只深沉地一笑,摇了摇头。本想说“碰得巧罢了”,可等她款款地在他面前坐下来,柔和的灯光,竟使她谈谈的梳妆,薄薄的脂粉,具有特别迷人的勉力,让他脱口吐出了这样一句献殷勤的话:
  “这算什么呢,对你所托付的事,只是格外用心罢了!”
  她急忙避开他的逼视,只淡淡地一笑:“谢谢!”
  “不用谢我,”见她逃避自己的注视,想到山穷水尽的自己,赶紧收心静性地表白,“还有,靠你的运气好,碰得巧。真的。”
  这是老话。当初,他大红大紫的日子,一起到东海渔村去的时候,他就说过类似的意思,说“邢景邢景,你给了我们一个好口彩”,多半是挪榆,而此刻,却注进了埋怨自己不走运的凄凉。她芳心不禁一动,举眼望着他,然后低下头,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仿佛怕他借机又提到那个敏感的话题,而自己偏又控制不住,会以这种同情的心理,屈服于他,以自己的性命、帮他去挽救他的命运。她断然地打开小坤包,取出了一只显得十分饱满的
公司信封,轻轻地推送到了他的面前,说:“这是给你的酬劳。请点一点。”
  曾经海既高兴又有点意外:“啊?”
  她说:“一万五千,请点一点。”
  “这么客气!”他将信封抓到手里,藏进了西装口袋,“不必点了。”他抓过菜单,推到她的面前说:“你点吧,今晚,我来买单。”
  “不,你点你喜欢的,”她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应该我来买单,谢谢你帮我解决了一个难题。另外嘛,我还有事情要求你。”
  “你尽管说吧,”他说,“别拿一个‘求’字,把我推得远远的。”
  她又是淡淡地,带着一点清幽玄妙的笑。
  服务员进来了。他照他们所喜欢的,胡乱点了几个菜打发出去了,然后审视着她的明眸,说:“看来,还是老板给你的差使吧?”
  “你说对了,”她说,“反正找对你什么也不隐瞒,说真的,这种事,对你也无法隐瞒。眼下,最需要的是,我将事情摊给你,你先评估一下,对你,对我们公司双方来说,是不是可以做,是不是值得做……”
  他专注地聆听着,气氛严肃,但也使他感动。
  她开始叙述东南亚金融形势,叙述她们公司可能面临的困境,如何未雨绸缎,利用自身优势,主动地在二级市场上,获取优厚的利润,让公司立于不败之地。她对东南亚金融形势介绍得很流畅,对她们公司的打算,却难免吞吞吐吐了。
  曾经海立刻领会到她的意思,那些野心勃勃的投机家所钻营的机会,终于送上门来了。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截住她说:“是不是在短时期内,内外联手,把你们公司股票价格炒上去?”
  “正是这意思,”她说,“你说可以做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曾经海难免带上一些煽动性,“资金的性子很像水,流动则活,静止则死,一投入市场更加需要利用这个特性了。关键是把握一个字:‘度’。眼下不妙作的上市公司可以说没有。有了真正的炒作,上市公司应有的价值才有可能很好地开掘,才能激活人气,将整个证券市场盘活。”
  “哦?”
  他想,如果飞天股份公司真想炒作,那么,他可以将这信息卖给需要的那些大投资家,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深深套着的丰乐诗她们账号上的所有股票全部割肉清理。梁菲的高利,都茗的索债,也都不难解决了。“先欲与之,必先固之”,为了获取得更多,先付出一点代价。在这机遇面前,是完全值得的。思绪一下子充塞了他的脑袋。他只想对她们公司有关这方面的情况了解多一些,并把她鼓动起来,通过她,去影响她的老板。他说:“你们老总很有眼光,将消极因素化为积极因素,变被动为主动。一看就知道是高手。只是不知道眼下有哪一家证券公司打算做庄炒作?”
  邢景真的被鼓动起来了,遗憾地说:“他没有对我说……可能没有吧?”
  “哦,”他沉吟片刻,“你们知道哪个证券机构,持有你们的股票最多?”
  她茫然:“常总也没有说。”
  他又问:“你们公司上市推荐的券商是哪家?他们愿不愿意炒作?”
  她说:“据说是黄海证券公司。愿不愿炒作,我也不太清楚。”
  “哦……可能还是属于一种意向,”他的兴奋很快如潮水般退了下去,站起身踱了几步,“如果真要炒,这些都是应该了解的。”
  她茫然地问道:“也就是说,这件事可以做,你也愿意做,对不对?”
  “是的。只要条件成熟。”
  “如果就是你刚才问的这些情况,我可以尽快提供给你。”
  “那当然好。不过这些资料,有的在电脑里可以查到,有的则要以你们上市公司的身份去了解的,”他说,“你需要做的,还有你们将有哪些能够刺激市场兴奋的消息可以使用,像提高你们经营业绩的措施啦,有哪些新的经济增长点出现啦,你先排排队,到那时,能不能够炒作,能炒到什么规模,都预测得出来的。”
  “我明白。就是所谓的利好消息。”她说,“我可以很快给你答复。”
  服务员将菜肴打点上来了。还有一瓶干红和一听橙子汁。
  曾经海赶紧轻声提醒:“这事需要绝对保密!”
  “我明白,”她朝服务员看了一眼,接过酒瓶,帮他倒上了干红,再给自己倒上了橙子汁,然后举起来,“请吧!”
  “谢谢,”他坐下来,却没有拿酒杯,“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请说吧!”
  “‘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嫣然一笑,说道:“如今,我只是在为我的饭碗绞脑汁,不宜于参悟这两句诗深刻而丰富的含义。因为,这是属于只能顿悟而不能言传的领域。”
  “啊,有这么玄?”
  “是的,禅的妙悟就是‘一落言诠,即失其旨’。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拜你为师,请你教我参禅求悟好吗?”
  她的回答,是将酒杯举在眼前,淡淡的、恬静而幽远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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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股票多于白痴,还是白痴多于股票,这是问题的关键

  出了酒家,邢景照样不让曾经海伴送,在门前喊了一辆出租车就走了。曾经海目送出租车消失在阑珊的灯火处,一团希望之光,却越来越灿烂了。他独自在淮海路上继续踯躅。
  “飞天股份”这个方案要是实现,对他来说,不是“触底反弹”,而是触底反转,他命运的反转!要紧的是资金,把所有资金集中起来,包括应该偿还都茗的二十万元,全部投入“飞天”这一搏。
  他怀着如潮思绪,回家都过十点了。父母亲看他那副神色出门去,都放心不下,坐在电视机前等地回来,曾经海却关心地问:“还没有睡啊?有我的电话吗?”母亲一听声音就宽了心,连声说没有没有,和老伴互相望了一眼,便关上电视机上床。他打开抽屉看看寻呼机,也不见有都茗或其他人的留言。
  这种意外的平静,却使他产生了一个念头:是否主动找都茗谈一次,要求缓期,或者拉她入伙,以争取支持?。……可他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按说夫妻一场,分了手仍然是朋友的话,是应该这样做的,只是她对股票买卖畏之如虎,恨之如仇,没有充分把握,是不能启齿的。如果邢景这边没有把握,或者无限期的延搁,我不是又一次耍了她吗?还是按兵不动,等都茗找上门来再说吧。
  主意拿定,这一晚他破例地睡得很沉,很香。
  第二天,他到了海发证券公司。股民心态不稳,套牢的逢高出逃;持币的则仍在一边观望,所以大盘继续在低位盘整。大户室里空空如也,盖经理,“程部长”和“辜姐”都没有来,只有老佟,像个孤独的牧羊人,独自守着那块方寸之地。连电话都显得十分安静,默默地期待着什么。报单员小范,坐在位置上看报。处于期待中的他,既不轻易割肉,也暂停买入,以便保存实力做大周旋,只是拿主要精神研究“飞天股份”。这只股票刚上市时指数是在1500点的高位,因经营业绩平平,在股市清除泡沫的时日,从高位跌下来,套牢不少筹码。从K形图的走势来分析,前不久曾经有几个小庄家炒过,价格从八元二角的低位,拉到了与它业绩严重背离的价位,接近十五元。这次股市波动,影响最大的自然是这种股票,纷纷抛售时,大小庄家齐出逃,跌幅相当深,已迫近八元五角,还有下跌趋势,一时间无法控制。这些资料,这个价位,不觉使他又一阵兴奋:如果有一笔大资金,再加上公司给他一些可供利用的消息,让他来炒,可以演绎出一场有声有色的活剧;退一步说,如果飞天公司提供的资金不大,凭这信息,通过杭伟他们去联系那些大户、超级大户或机构投资者,收入也不会低的。
  他想马上给邢景打电话。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尽管他俩是朋友,可眼下她是飞天公司的雇员,是为她老板负责的。不能不留有余地,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点燃一支卷烟,不安地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电话铃响了。小范抓起听筒一听,就给他递过来。他以为是都茗,大局在胸,他决定约她商谈一次。刚吐出一声“喂”,双眉便高扬了起来:“啊,邢景!”
  邢景仍然用那种淡淡的口气问道:“你能安排一点时间,到我们公司来一趟吗?常总想见见你!”
  曾经海有些意外,急问:“就是为那件事吗?”
  邢景说话很谨慎:“是的。”不多一个字。
  他不觉一阵高兴,说道:“那当然好。我马上来,行吗?”
  “我问问常总,请稍等。”她搁下电话,过了片刻回答说,“请马上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曾经海立刻赶到了飞天股份有限公司。邢景把他领进会客室,要他稍等,说常总手头有一点事还没有办完。他忍不住想向她摸摸常总的底,她却淡淡一笑说:“这么快就要直接见你,还用问吗?等一会,你就知道了。抱歉,我要去处理一点急事,不能陪你了。”说罢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其实,邢景并没有急事,只是为逃避地盘问而离开的。说真的,常总会这么快地站到前台来,很使她意外,也使她不安。她把“试探”曾经海的经过向老板一汇报,老板会这样坦率地将他们当家人近期的努力与困惑,对她和盘托出,并要她安排自己直接与曾经海见面,这是邢景所没有想到的。这一阵来,常无忌为了防范境外金融风暴所造成的冲击,为了筹集这笔巨资,做过许多努力。有过种种操作的方案,不露痕迹地向三四家券商做过试探,先是以他们公司的二千万股国家股,转售给某券商作为条件,他们公司将提供方便,让他们去发布一些公司业绩有大幅度增长的利好消息,以利于他们炒作,在短期内将转购他们国有股所需的资金赚回来以外,并能获利。可是券商不是过分谨慎,不愿冒风险,便是资金匾乏,无力承担;后来又打算以配股来筹资,但此举一定要有公司业绩做底,并要由证监会审批,条件既不具备,也拖延时日;此外还拟过别的方案,但都因为他对于这种操纵股市的操作手法所知甚少,不敢贸然下注。一听曾经海表示可以炒作,他立刻要求见一面,除了对他提的这些问题,给以答复以外,并对其他种种方案作一些咨询。如果有可能,就请这位能人暗中代替飞天公司来炒作。按说,这对于她,公司的一名雇员来说,是一件好事,正像那次脱颖而出的接待外商,这在常无忌面前,在飞天公司内部,都是施展才干、增强地位的一次机会,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弦却绷得紧紧的。这是风险极大的一场赌注,尤其在眼下,可说是“顶风而上”。成,自然好,可若是失败呢?她是引荐人,即便不是策划者,也是参与其事的,就算公司不垮,她的饭碗也能保牢的话,也很难通过自己的良知,这是肯定无疑的。只求平平淡淡、宁宁静静、在“天人合一”中平安度日的她,自然不希望有此一举,然而,已经邋遢潦倒到这地步的曾经海将会怎样呢?
  如果说,对于公司,作晚为这件事与曾经海接触,纯粹是一个雇员例行公务的话,这一刻,却成了两难的选择,注满了两人命运所系的沉重。
  这的确是两难的选择。昨晚,他要求拜她为师,带他参禅悟道的时候,她很高兴,当即拿禅门惯用的方式,举杯微笑以表示欢迎。他却没有“接领子”,以为她拒绝了,自嘲般地说了一句“到我条件具备了再说罢”,便收了回去。是的,那些妄念横生之徒,贪得无厌之辈,纵然勤修苦行,也不可能得其得。眼下,曾经海虽说不上“妄念”与“贪得”,只是时机未到而已,这一刻她不能不给他想得这么多!仓促间,她不知道是否应该趁着在会客室单独相处的机会,提醒他别去涉足这种高风险的游戏,趁早婉言谢绝?然而合适吗?
  高风险的另一面,就是巨大的成功,这或许是他命运的一次大反转,也可能是创造与她一起排定修为“条件”的机遇,要是就此放过,眼下他会有怎样的反应?将来,她又将拿什么作补偿?……
  怔怔地正无法从两难中跳出来,常无忌打电话来了,要她马上去一起谈。她没法子回避了。到了会客室,宾主已经互相介绍。常无忌既是批评她,也是明确她的职责,话中有话地说:“你怎么走了呢?曾先生是你的老朋友,要是谈成,你要和曾先生一起操办的呢!”她微微一笑,驯顺地在常无忌的身边坐了下来。
  近来公司管理层面临的挑战和所做的努力,常无忌已向曾经海介绍,无非是对她说过的那些。不过只说“还都在接触”,显然不希望有人趁自己十谈九不成的时候索取高价。说这话的时候,特地看了她一眼,说:“是吧?”
  她会意地点了点头,便将既关切、又迟疑不安的目光投向曾经海。
  “如果哪家机构乐意帮你们炒作,那当然好,在具体操作上,我可以尽我努力协助贵公司。”曾经海说,“如果这些机构顾虑太大,要价太高,我也可以帮贵公司炒作。”
  “你能帮我们炒作?”常无忌很感兴趣地问,“可是上市公司是不能炒自己公司的股票的呀!要是硬做,这也是顶风而上吧?”
  “都不成为问题。只要允许证券交易存在,投机炒作就是难免的,无所谓顶风不顶风。”曾经海一副看透了一切的神气,笑了笑说,“只要有资金,有实力,什么事都可以办,关键是怎么办。”
  “啊?”常无忌脸面上每一条皱纹都在发光,瞥了一眼邢景。
  邢景的心又猛地一提,将心底的全部不安凝集在眸子上,逼视着曾经海。
  “当然,这只是在这个房间里说说的话。”曾经海感觉到了她的不安,认真地说,“你们公司股票盘子不大,股价也不高,要炒,所需资金并不要很大。”
  常无忌摘下眼镜,边擦拭边说:“有家公司说,要炒,起码要掌握百分之六十左右的筹码,也就是说,起码也得花二个亿。”
  “什么时候说的?”曾经海并没有希望主人回答,“如果在上个月,完全需要这笔资金,因为那时‘飞天股份’的价格被人炒到十五元左右,手上没有一千七八百万股炒不成,要收集这百分之六十的筹码,不制造一点空气把股价打压下来的话,成本自然很高。可眼下……”
  常无忌恍然,马上戴上眼镜接过话茬:“眼下已经接近当时一半价格了!”
  邢景的眉梢也跟着一跳,但马上重新拧得紧紧的。
  她脸上神色的这些变化,曾经海都感觉到了,他笑了笑,故意把语调放轻松:“股市给股民的机会是均等的,可也是不均等的,就看你怎样去捕捉。像这次市况趋淡,给贵公司的却是鸿运当头。市场清淡,也不需要百分之六十的筹码;股价呢,如果我们能够耍点小手段,还可以压得更低一些。”
  “什么小手段?”
  “常总,以您的经验和才干,就不必我直接说明了吧?”曾经海说,“做外贸生意的,国外的变化,好呀,坏呀,不都长在你们口上?东南亚金融风暴谁不知道?身在股市,每一阵东南风吹过,都得闻闻是酸是辣!”
  常无忌朝邢景看了一眼,爆炸般地笑了起来。
  邢景随和地跟着一笑,但仍然将双眉拧得紧紧的,继续注视着曾经海。
  曾经海却避开她的目光,只为自己煽动的效果而得意,笑着问:“不是吗?”
  常无忌倏地收住笑,又摘下眼镜,边擦边眯起双眼,望着窗外,并不作正面回答:“这个世界,这么容易耍么?”
  曾经海正色说:“是的,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到处都是。可是,人在股市,你也不必把投机家看得太能干了。让我引用老投机家安德烈·科什托拉尼的一句名言罢,他说:‘整个股市取决于这样一点:是股票多于白痴,还是白痴多于股票’。这几年,世界股市的情况是白痴多于股票,就是说,投机过热,对股票需求始终是旺盛的。”
  常无忌一怔:“白痴?多于股票?”
  曾经海说:“是的。对于中国来说,情况稍有不同,多于股票的‘白痴’,是指那些对股票知之不多,知道有风险,但认为政府会包揽风险,所以一定会致富的人。这些人当中,只要十个中有一个跟风,就够了!”
  常无忌忽然有所领悟地笑了起来,向邢景投去会意的一瞥:“小邢,看来,你这位朋友力能扛鼎!”
  邢景淡淡地一笑,然后低垂了眼皮作深思的样子,逃避着表态。
  “好吧,”常无忌断然下了决心,间曾经海,“据你看来,有个把亿,这场戏就唱得起来罗?”
  “差不多。如果股市能够很快回暖,十个交易周左右,可以达到目的。”
  “哦,两个多月?”常无忌似信非信地又是一笑,“你有多少资金?”
  “抱歉,我是个穷知识分子,曾经沧海,有的只是炒股的知识、技能和经验,并没有什么资金。这方面,邢景小姐一清二楚。”
  邢景抬起眼帘,点了点头。
  “你能联络一些大户、一些机构吗?”
  曾经海想了想,这是一场下大赌注的游戏,力量自然越大越好,不过大户很难信托,券商倒可以考虑的,只是如果来个拉郎配,无法合作,很可能将力量抵消,弄巧成拙,不如先把操作权抓到手再说。于是爽然一笑说:“有好伙伴,当然好,不过稍不谨慎,肯定适得其反,不炸锅,也会让一群跟风的措走一层油!这件事只能在极秘密之下操作。我想,作为常总这样的身份,作为‘飞天’这样有影响的公司,在一个月内调度个把亿,然后,以我,或者除了你们公司以外任何人的名义,另开一家公司,反正能让我去秘密操作就行。我想这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只是这件事……”
  “让我申明一句;这件事,今天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今后也只能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不不不,以后,我们三个人也应该永远忘掉它。”
  “好吧,让我想一想。”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常总当机立断。”
  “我明白。一定尽快地给你答复。”常无忌看了看手表,准备送客了,却突然想起,“如果要请你帮忙,报酬……”
  “哦,差一点忘了。”曾经海和邢景交换了一下目光,“非常感谢常总给我的酬谢!能获得您常总信任,就十分荣幸了。”
  常无忌得意地笑了笑:“反正,有小邢在,你尽可放心。”
  他们一起走出会客室,常无忌站在电梯门口,向曾经海伸出手:“再见!”便转过脸,对邢景说,“就请你代我送一送曾先生罢!”
  电梯里还有几位乘客,两人都没有说什么。下了楼,一起走到大门外,邢景终于忍不住地问:“你真有把握办成这件事吗?”
  “你不相信我?”
  她的眼里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这光,使曾经海突然想到了姐姐,甚至想到了母亲,这是只有最亲的亲人才有的那种关切而忧虑的目光。
  曾经海站在她的面前,自信地说,“你放心。只要你们老总能够照我的主意办,这件事完全可以做。做成了,不仅实现了你们老总的计划,也能让我早点解脱。”
  她的目光一亮:“帮你早点解脱?”
  “是的,我脖子上的枷锁太沉重了。”曾经海说,“你不认为这样吗?”
  邢景忽然感到自己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封锁在心灵深处的秘密,不觉自失地一笑,故作轻松地问:“你自信你不是一个白痴?”
  曾经海不觉感慨万千,苦笑道:“什么自信?人生难得碰到的机遇,总得冒险搏一记吧?如果说这像白痴……”
  像一个干雷,在她头上炸响,她浑身不觉一抖,抖尽了所有的恬淡与安详。曾经海马上感觉到了她的变异,忙问:“你怎么啦?”
  “没有什么,”她竭力稳住自己,避开他关切的审视,强笑道,“‘白痴’,这比喻很精彩,是你编出来的吧?”
  他直觉得她内心有一阵风暴掠过,忍不住大胆地向前挺进,让她将风暴刮出来:“要是我编的,怎么样?不是我编的,又怎么样?”
  她目光越发黯淡,看着在他皮包一角晃动的那条小金鱼,不觉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使曾经海忽地想到了临宰的羔羊,不禁冷静了下来,恢复到一本正经的神态,说;“不是我编的。真的是安德烈·科什托拉尼说的。这位投机家已经九十多岁,都成人精了,不过,没有你的启发,我也想不到。”
  她茫然:“怎么又扯到我的头上了?”
  曾经海认真地说:“一点不假。我在琢磨‘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时候才想到的。”
  她的眼睛一亮:“真的?”
  “我问你,你改动了这两句诗里的一个字,是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说:“有这意思,但是还差得很远。”
  “差在哪儿?”
  “‘一落言诠,即失其旨’。”她把手突然伸向他,“再见。”
  “或许是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他迟迟疑疑地不知该不该向她伸过手去,他是这样不甘心就此打住,“今天我请你吃晚饭,能赏光吗?”
  “今晚?”她迟疑了一会,断然说,“抱歉,我今晚有安排。过几天再说罢!”便收回手,转身走了。
  是的,她必须及早离开。尽管她十分希望和他多说说,摸摸他对这次操作到底有多少把握,以放松绷得紧紧的那根心弦,可又怕和他说,她还没有弄明白到底是对他,还是对自己命运的忧虑,就先脱离接触,冷静地想一想再说吧,她急匆匆地乘电梯回到办公室,丢了魂魄似的,怔怔地坐在办公桌边……
  场景竟会这样相似。“人生难得碰到的机遇,总得冒险搏一记”。当年离开那位白马王子远涉东瀛之国的时候,她在犹豫间,他也是这样鼓动她的。那一次冒险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她尽管拒绝了向自己敞露了胸怀的曾经海,但因为业务,迫使她与他接触,她本来相信自己与他可以保持一个朋友的距离,像对待客户一般的冷静,请他慎重地思索,小心处理;不要再拿自己的命运作赌注。然而,今天,事到临头,居然这样难以自制,忧虑,恐惧,后悔没有早早地提醒与劝阻……竟会一窝蜂地涌进她的内心里来……别想他了,别想他了!他是你什么人?何况这是一次很大的投机行为,常总不会冒这个险的,要是出于无奈,真想试一下,公司也拿不出这样大的一笔资金来的,你何必杞人忧天,跟自己过不去?
  下班了。她破例地不问常无忌还有什么事,溜也似地离开了公司。她怕就此回去把自己锁进那方封闭的小天地里,纵然息心危坐,恐怕也驱除不了这一腔烦躁,便径自到了“聚雅花苑”的游泳池,临时买了一套泳衣,跳进了并没有多少人的水池里,慢慢地划着。
  蝶式,蛙式并用,或沉或浮,或急或缓,让全身所有的精力,连同杂七杂八的思虑,全部消耗在沉实厚重的碧水里,然后上来,让疲乏的身子,丢在了池边的躺椅里,竟沉沉地睡着了,直到一阵冷意把她唤醒。
  当晚,她浑身发烧,第二天也没有退去。她怕旧病复发,立刻向常总请了假去做检查治疗。是感冒,但她最怕因此引发旧病,她考虑再三,有很多理由,让自己趁这机会远离公司休息几天。她请求延长病假,到了淀山湖畔的度假村息心静养了一个星期。等她回到公司,常总为了加快新项目上马,降低成本,给对外贸易构筑后盾,增强竞争力,亲自赶往川西山区,过问产品基地的筹建情况去了。桌上,有曾经海一次次电话的留条,打电话过去说明原因并表示歉意时,才知道,常总已经接受曾经海的建议,筹到了一个亿,并给曾经海登记注册了一家商贸公司,让他操作炒“飞天股份”了。
  她不觉诧异地问:“飞天公司哪来这么多的资金?”
  “你呀,还不知道自己顶头上司的能耐呢!”曾经海得意地笑起来,“他说,在这件事上,他得到了两个女人的支持。一个,是你……,,
  “去你的!”她截住他说。
  “真的,一点不假!”
  “我不信。”她说,“还有一个是谁?”
  “他没有说。可我打听出来了。”
  “谁?”
  “常总的太太是诚信银行的信贷部主任!”
  “啊?”
  “有时间碰头吗?”他问,“我有事和你商量。”
  “可以,”她从来没有这样急地想和他见面,“你就过来吧。”
  “不。还是明珠广场。五点。”
  她想了想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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