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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货男人》长篇小说连载

作者:郑友林

Q市。初秋之夜,中餐馆。
油烟的味道。穿红戴绿的服务小姐象水蛇一样穿梭于餐桌和客人中间。
一帮朋友为一个名叫魏莱的男人饯行。
桌子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啤酒瓶堆在一旁,摞了一大堆,魏莱和他的朋友们哥儿们都喝得差不多了。
这些男人们酒喝多了,话也自然多了。
“听我说,哥们,你在这里的运气一直不是太好,你的运气好象就不在这里。你应该到国外或者是到南方去碰碰运气!”
“你还是到上海广州深圳去,先去走一走转一转,走运走运嘛,不走动怎么会有运气呢?转运转运,转动转动就肯定会转运的。哥们,听我的没错。”这个说话的人带着浓浓的酒气,可是,魏莱觉得他的话在理。
“说得很好。”
“魏莱,听我说,你呀,是很强势的一个人,也很能干。不过,干什么事,都别他妈太死心眼,灵活一点,有时候,大老爷们,该让的时候你还是要让,别他妈一个人死撑着!”
“对,死撑着很难受的。”
“你还要干投资,这是你的专业,俗话说的好,做生不如做熟。”
七嘴八舌,有说不完的话。在酒席上,这些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们,现在全都成了口若悬河的演说家了,魏莱听完这个说话,再听那个劝告,回头还要忙不迭地表示感谢。
“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你?”一个女孩问魏莱。
“什么时候都能见到,我又不是去阿根廷,也不是去冰岛。”
“魏莱,兄弟,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混得比那几个挨揍的日本人更他妈牛气!”
“对,一定要活得牛气,别他妈受窝囊气!”
“大家共同努力,共同努力!”
“我们希望你成功,衷心祝愿你成功。”
“大家彼此彼此。”
这些平常说话随随便便的男男女女,今天,都打开话匣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谢谢大家,大家能来给我饯行,我非常感谢,非常感谢,非常感谢。我在这里祝各位身体健康,事业有成!”魏莱感谢大家的一番好意,一片好心。
“我们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为了魏莱的美好明天,大家干杯!”
“大家的美好未来,干杯。”
“干杯!”
这一桌酒席吃完了,算是魏莱告别这座城市的朋友们哥儿们姐儿们。

魏莱笔记。今天告别一些朋友,明天就得启程南下。我不知道未来命运如何。但是,我知道,人的命运不是由上天安排的,是由自己争取的。我们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我们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们必须完成某种使命,某种神圣的使命。所以,我们活着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我们自己,绝对是为了别人。那些以为活着就是为了自己的人,绝对是错误的。

魏莱回家时,在书摊上买了几本书,准备在车上看。
在每天睡觉之前,他有一个习惯,静思。细想他人给你的恩惠,要感恩。每天要细数他人的长处,优势,还有他给你的帮助,要赞美他人。要了解自己的特长和不足,善于借用他人的强项。每天坚持这样做,好事自然来。


火车上。
魏莱很困,很困。他想睡觉。
这些天跑来跑去,忙前忙后的,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上了火车,就感觉到头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他似乎是睡着了。
他知道自己快要睡了,本能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行李,然后把数码照相机挂在脖子上,他是一个摄影爱好者,一出门,他就把照相机挂在脖子上,看见值得一拍的场景就按下快门,过去,他用传统的胶片照相机,现在,用数码照相机。
他把头靠在小桌上慢慢地睡着了。他的意识告诉他没有完全睡着,在似睡非睡之间。潜意识开始活动,他能够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大脑开始放电影了,过去惊心动魄的一幕浮现在眼前。


这是一家还算得上体面的餐厅。
魏莱陪一个还算得上朋友的商人吃饭,这个人是一个朋友的朋友,他到Q市来谈点生意,朋友打电话来,要魏莱出面接待一下,魏莱就约他来到这里。魏莱作为东道主,点了几道当地的特色菜,他们点的菜还没有全部上齐。
就突然间听到大厅里吵吵囔囔的。还有人用日语叽哩哇啦地在喊叫。魏莱和朋友的朋友一起来到出事地点。
一个女服务员,脸上挂着泪水,孤立无助无地自容的样子,日本人用力蹬她的腿,要她下跪,她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僵持着。
日本人咄咄逼人,女服务员的腿弯曲了,一个日本人用右手揪住她的头发,左手按着她的肩,往下死劲地压,她反抗,日本人用力拉扯,衬衣的纽扣被扯开,露出女孩的内衣胸罩,她敌不过壮汉,跪下了。她跪在地上,再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不停地啜泣,她把纽扣扣上。
日本人哈哈大笑,洋洋得意,用手摸女孩的脸,调戏她,羞辱她。这种场面,日本人非常放肆,不可一世。
一个日本人上前去使劲地扯她的上衣,摸她的乳房,她拼命地保护自己,上衣被扯掉了,衣服也被扯破了,露出一个大洞,露出身体的一部分。
围着看热闹的人一开始有好几个,后来越来越多,在这里吃饭的人都围过来了,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他们,大概是害怕,都好象是一群麻木不仁的看客,有的人还跟着日本人瞎起哄。
“教训他们,这破餐厅的服务就是不行,收费还他妈的特别高!”
能用下跪和侮辱他人人格的方式教训人吗?魏莱感觉不对。这一切就发生在眼前,突如其来。这几个日本人有这个资格吗?
日本人还在叽哩哇啦地开心,他们已经醉了,他们的行为方式已经不是正常人的行为方式,那是野兽的行为方式。再这样下去,那个被侮辱的服务员将会遭受更大的耻辱。魏莱不敢继续往下想,他只觉得身体内一股热血在奔涌。
这一切就发生在鼻子底下,魏莱看得真切。
“简直太放肆!”魏莱对朋友说。他已经热血沸腾,忍无可忍。朋友劝他别管这种事情。
在一个巨大的挑战来临之前,魏莱已经做好了准备。现在,这个挑战就在眼前,不管结果如何,一定要制止这帮日本人在这块土地上撒野,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制止他们,打击他们的张狂之气,没有警察到场来阻止这种恶行,他只好铁肩担道义,迎头而上。
魏莱从一旁冲过来,朝着日本人的方向大吼一声:“Stop!住手!”这是正式警告,也可以算是宣战。
经常在Q市撒野的这几个日本人,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强大的声音,他们先是一惊,然后,本能驱使他们朝双手叉腰虎着一张脸的魏莱扑过来,最先上来的就是那个喝得已经差不多的山下勇夫(通过后来报纸报道才知道的),这家伙酒气熏熏,死死地盯着魏莱,原来是一个白面书生。他朝着魏莱的头部就是一拳,魏莱是有备而来,当然也不是好惹的主,这个大学时期全校的散打冠军把头稍稍一偏,躲过了山下勇夫的拳头,让山下勇夫的拳头扑了一个空。然后,他左手捏住对方的脖子,右手顺势一拳打在山下勇夫的左脸上,放开他,再来一腿,这一拳一腿,魏莱早已攒足了劲,山下勇夫大叫一声,嗤牙咧嘴,倒下了。
另外三个日本人吼叫着,象饿狼一样从不同的方向扑过来,准备与魏莱决战。
魏莱挑逗似的大吼一声:“come on!(过来)”
一个个子高大一点的日本人从正面快速地扑上来,一拳不轻不重地打在魏莱的胸部,魏莱有一点沉闷的感觉,他趁日本人准备出第二拳的当口,一闪身,对准对方的胸口就是一拳,同样是攒足了劲的一记重拳,那家伙不再回手,一歪一拐地捂着胸退下。从后面包抄过来的另外两个日本人打了魏莱好几拳,魏莱感觉到背部隐隐作痛。
魏莱转身使尽浑身的力气,左右开弓,他今天突然觉得自己原来是特别想揍人,于是,越打越兴奋。原来这几个家伙没什么功夫,魏莱打得性起,把他们两个也一一放倒在地。
七八分钟工夫,四个日本人全趴下了。
正当愤怒的群众想上前去揍日本人的时候,魏莱又高喊:“大家冷静,不要动手!叫警察!”
魏莱在梦中,高喊了一声。


“叔叔,叔叔!叔叔!!叔叔!!!”小男孩高喊,急促的声音中,带着恐惧。
朦胧之中,魏莱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之间,几乎是在他睁开双眼的一刹那,他本能地站起来,在站起来的一刹那,他发现有一只手在小桌底下,迅速地抽了回去,老鼠似的。
他醒了。
浑身突然窜出一股杀气。他的脸很难看。为梦里发生的事情,也为眼前的情景。
他看看四周,大家都用惊奇的眼光看着他,难道是我刚才的梦?
他突然发现气氛不对。
“干什么?!”他本能地大喊一声。
突然,他看见周围多了几个人,完全陌生的面孔。对面还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周围还有几个陌生的男人,脸很黑,很黄,眼里露出凶光。
难道他们是刚上来的新乘客?
没有啊,应该还没有到站。他感到有问题,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列车在行驶,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的响声。
魏莱高声问大家:“出了什么事?”
沉默,大家看着他,奇怪的眼光,都不说话。
魏莱扫过周围几个陌生的面孔。
“你们说话呀!”他的声音比常人高八度。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那个男人,一道寒光,一把利剑,一股杀气。
他发现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小男孩有些紧张。嘴张开来,想说什么,可是,他看了一眼他对面的几个男人,他把嘴又闭上。
“没什么,我们想看看你的这个。”对面的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他指了指魏莱的数码照相机,带着几分心虚。
“这个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照相机。”
“照相机?”
“要不要我给你们来一张?这是数码照相机,效果好不好,马上可以看到,来吧。”魏莱说着,就把照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拉开拉链,掏出照相机,要给他们照相。
“不用了,不用了。”男人的声音中有一些哆嗦。
那个男人边说边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朝那几个人使了一个眼色,他们都一溜烟跑了。
魏莱发现大家还在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很奇怪的眼光。好奇,鄙视,惊奇,不可思议。
魏莱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男人说:“四个,好险啦!”
魏莱说:“四个?对呀,四个,就是四个!”
那男人反问:“你怎么知道四个?”
一个女人也问:“你怎么知道是四个人?”
魏莱说:“当然啦,四个就四个呗。”
男人说:“四个小偷,车匪。带刀子的四个车匪。”
女人说:“你一睡着他们就过来了,一直盯着你。”
魏莱说:“真的吗?”
女人说:“当然。”
魏莱说:“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男人说:“谁敢?他们四个人,都带了刀子。还亮出来了!”
魏莱再问:“多长时间了?”
女人回答:“半个多小时。”
魏莱说:“他们偷了什么东西吗?”
男人抢着回答:“没有,没有。在你对面的那个人刚要动手,你就叫了一声,他们就停了一会,结果,发现你还没有醒。他们就坐在那里等机会。”
女人说:“对面的那个人,拿出刀子,是警告旁边的乘客不要叫醒你。他们第二次动手时,你大概在说梦话,又叫了一声,他们估计你没有醒,站在你旁边的那个人也拿出刀子,刚要动手,那个小男孩就大叫了一声!”她指了指那个小男孩。
男人说:“你就跳起来了!”
女人说:“好险啦!”
小孩说:“他们要杀你!好可怕呀!我一害怕就……就……叫了。我不想让他们杀你!”
魏莱问小孩:“你看见他们要杀我吗?”
小孩说:“是的,他们有刀子。叔叔,你不害怕?”
魏莱说:“我没看见,不知道,怎么会害怕?谢谢你,小朋友,谢谢你!”


“叔叔,你刚才是不是在做梦啊?”小孩子很逗趣地问魏莱,现在,他好象什么都不怕。
“你怎么知道,是啊,是在做梦。”
小孩说:“大白天的,叔叔你做的什么梦呀?”
“是一个奇怪的梦。”
“那你给我们说说你的梦,好吗?”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个勇敢的小孩,魏莱开始讲他刚才的梦。
周围的人侧过身子,还有几个人好奇地围过来,听他讲他的梦,他的故事。
……

一群看热闹的中国人围过来。有的人还拉着魏莱的手,拍他的背和肩膀,表示支持和赞赏。
魏莱没有走,他知道自己闯大祸了,不能走。
“过瘾,真他妈过瘾!一打四。”人群中有人大喊大叫。
其实,日本人并没有挨到致命的打击,只是喝多了喝醉了。他们也没有料到,在中国大陆竟然会有人管这种闲事。真的有人管了,反而使他们自己受到严重的惊吓。他们一看围上来这么多人,害怕了。
于是,爬起来,耷拉着脑袋,收拾东西,想溜。
“抓住日本人!别让他们跑了!”
“抓住日本人!别让狗日的小鬼子跑了!”
“看你还敢欺负中国人!小日本,滚蛋!”
“揍小日本!”
“揍狗日的小日本!”
“有人打人了!”
“都别动,住手!我们是警察!”几个派出所的警察过来了。
听见声音,日本人指着魏莱,叽哩哇啦,向警察示意是魏莱打了他们。魏莱举起右手,表示认帐,是我打的。好汉做事好汉当。两眼仍然狠狠地盯着他们。
“是小日本先动的手!人民警察可别冤枉好人啦!”
“他是自卫的,是日本人在我们这里撒野,他才出来打抱不平的!”
“都跟我们一起走!”警察命令。
“我们抗议!我们抗议!我们抗议!”日本人的酒醒了一大半,开始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喊大叫。
魏莱和几个日本人都被带到派出所问话。
两个日本人声称自己受伤了,需要到医院检查,派出所做完笔录,出于人道主义考虑,马上派人派车把他们送到Q市最好的医院检查。问完话,派出所让日本人全走了。
对于魏莱是否有错或者有罪,餐厅派来的几个人也说不清楚,他们大概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涉及到外国人,派出所也一时搞不清是不是该放人,魏莱就这样被留置在派出所。
再后来,就没有人出来为他说话了。没有人出来证明魏莱是出于正义感打抱不平才动手打日本人的,没有人出来证明魏莱是后动手打人的。那个与魏莱同桌吃饭的商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反正是不见了。那些餐厅的员工,来过几个人,后来又走了,也不见了。那些看热闹的人,那些曾经拉过魏莱的手的看客,那些拍过他的背和肩膀表示支持和赞赏的人,统统地不见了。反正,魏莱的证人,都蒸发了。甚至连那个被侮辱的女服务员,也不见了。他们明明见证了事件的全过程。却没有站出来帮助他,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魏莱感到孤立无援。
令魏莱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们眼里,这个男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打架那么厉害,那么拼命,一对四也干。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敢于吃眼前亏,说明他不是好汉。这家伙玩命似的,说不定是一个黑道上的人,或者就是一个经常打架斗殴的小流氓,街面上的小混混。万一这家伙是黑道上混的主儿,不是把自己搅进出了吗?替这种人作证,别把自己也搅进黑道了。到时候说也说不清楚,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敬而远之。
魏莱呀魏莱,你怎么这么不成熟?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说话做事跟一个小孩似的?
人家日本人训斥一个服务有瑕疵的中国女服务员,惩罚她一下,侮辱她一下,未必就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就算非常严重,与你又有何干?这等小事,经过有头脑的记者和策划大师们一策划,没准还是一条特大新闻,一个重大的炒作题材,一个宣传餐厅的极佳机会。那个被训斥的小姑娘没准还会嫁给训斥她的日本人或者他的儿子,就象许多事情都带有戏剧性那样,这家餐厅也许还会得到日本人的投资。
你看看,你看看,你把人家的好事全给搅黄了!
太多的事情说不清楚,这种事情,谁能打包票?
这下好了,打抱不平,把自己打到派出所来了,为什么打架,还说不清,道不明。人家日本人被打伤了,医院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你要赔偿医药费的,那得掏钱!
第二天,Q市发行量最大的晚报在头版独家报道了这件事。
“X餐馆发生一起打伤外商事件”
市领导当天就到医院看望受伤的日本投资者,副市长在看望日本朋友时表示一定责成有关方面尽快彻底调查事情经过,捉拿凶手,并且要严惩肇事者。
副市长的讲话让这位叫山下勇夫的日本朋友感到莫名其妙,在餐馆的这一场打斗起因在于那个服务态度差的女孩,魏莱出面是为了息事宁人,当时是我们四个喝醉酒的日本人对付他一个人,这已经是很不公平的了。怎么还要这个具有侠义勇敢精神的中国年轻人来承担全部责任呢?他不是凶手也不是肇事者。这是山下勇夫酒醒以后想到的。
这个具有侠肝义胆的中国青年是值得敬佩的。要他对这场争斗承担全部责任,显然是不公平的。由于是外交场合,不便明说。
山下勇夫连连表示:“没关系,一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谢谢副市长先生的关照。”
山下勇夫感到那个与他们发生争斗的中国年轻人凶多吉少,心中未免惶恐不安。


魏莱没有看报纸,他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已经在派出所呆了两天。两天之内,派出所反反复复审问他,要他交代事情的经过,一个年轻的民警觉得他在说假话,要他老实交代,不准耍滑头,上前踢了他一脚,那一脚很重很重,踢在他的小腿上。
魏莱起初还希望有人会良心发现,到派出所作证,证明自己是自卫才动手打了日本人,而且,他们是四个人,我挨的打比我打他们要多!我才是受害者,怎么要把我关起来呢?
魏莱隐隐感觉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往大的方面说,这类事情涉及到中日关系,涉及到严重的外交问题,这可不是简单的打人问题。
处理这种事情说不定要请示地方政府,可能还要通报外交部,还要照会日本政府的外务省,还有,两国政府首脑说不定还要过问一下。人家日本天皇没准都知道了这件事,日本人的情报准,传播速度也快。这可不是街头的两个中国人打架闹事,这涉及到外交关系,涉及到国际关系准则,事情大了,通天了,魏莱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害怕,越想心里越没有底气。
没有单位管他,几年前,魏莱从国有银行辞职,后来,到私人企业就职,不停炒老板,不停地转换工作地点。几天前,魏莱才从一家私人公司辞职,现在是无业游民,也就是街头上的混混,跟盲流没有什么区别。反正没身份,没关系,没地位。派出所问他在什么单位工作,他就说没工作,下岗了,失业了。他们就用鄙视的眼光看他,说,“下岗了,你没事干,专门打架来了?”
魏莱感觉到自己惹下了大祸,因此,他几乎不抱什么希望,关在这里也挺好的,有吃有喝,不就关十五天呗!
对于这种复杂的上层建筑的问题和国际关系问题,以他魏莱所掌握的知识和具备的智慧,是想不清楚的,想不清楚就别想了,想多了费神又折寿。在这个临时的收容所,他靠着墙,晕晕乎乎地睡着了。
第四天,派出所来了四个日本人,就是闹事的那几个人,一个人头上还煞有介事地扎着绷带。他们囔囔着要见派出所负责人。
日本人见过了派出所的负责人。
警察把魏莱叫出来。
日本人在派出所会客室见了魏莱。
当着大家的面,他们站成一横排,先是鞠躬,后来干脆并列一齐跪下:“魏先生,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们的无礼,我们对你表示敬意,你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魏莱有些惊呆了,不知道说什么。他上前,把他们一一拉起来。
日本人走后,派出所很快把魏莱放了。不知道日本人跟派出所的人说了些什么,魏莱也不想了解。
从派出所出来后,魏莱才看到了关于这件事情的一些报道。
魏莱觉得特别有意思,要是我被日本人打得头破血流,这座城市的副市长会到医院来看我,说要严惩肇事的日本人吗?那个被侮辱的女服务员呢?她不是人吗?她怎么就没有人去慰问呢?
当魏莱这么想时,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堂堂的副市长,来看一个服务员,来看一个打架斗殴的小市民,一个无业游民,一个街头小混混,简直是荒唐!这他妈的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百分之一百万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是大家常说的“老百姓”,人家是高级官员,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
那么,日本人打了中国人就白打了吗?相对于日本人,中国人就该打欠揍?这些被打的中国人就不是人?不是人又是什么?是畜生吗?
很长时间魏莱都在思索这件事,这是一个问题,在魏莱的心目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一辈子也无法忘记,这是一个巨大的心灵创伤。
魏莱想不明白。
我为了打抱不平才动手打了日本人,那么多人都看到了的,为什么没有人出来说话?证明我无罪的反而是被我打的日本人。
荒唐!Rediculous!
要是这几个日本人不去派出所证明我的无辜,那我他妈不是死定了吗?一辈子不完蛋了吗?魏莱不敢继续往下推理。
魏莱,凶手和肇事者。
凶手和肇事者,魏莱。
这他妈究竟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这些人,还没有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瞎说瞎写。凶手和肇事者不是我魏莱,是那几个日本人。怎么能当着日本人的面说我是“凶手和肇事者”呢,这简直是荒唐透顶。尽管只是说说而已,然而,这些话出自官员和权威媒体,魏莱即使有一百万张嘴也解释不清。想到这里,魏莱也感到心惊胆战,不寒而栗。
这么想问题也许是不对的。绝对不对。魏莱倾向于否定自己的想法,可是,这毕竟是事实,不得不面对。
总有一些人会站出来的,中国人民总是坚持真理的。可是,还没有等到坚持真理的人站出来坚持真理维护正义,挨了打的日本人抢先站出来说话了。
为了维护中日关系,为了中日人民之间的友好关系世世代代发展下去,日本朋友挨了打,还反过来替我说情,这也真奇怪!荒唐!Rediculous!
想到这里,魏莱觉得好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反正这种事情特别他妈的好笑。反正谁都会觉得好笑,这是魏莱长这么大遇到的最幽默的一件事,连猴子也觉得好笑,甚至连死人都会觉得好笑,因为这件事情的戏剧性,也许死人还会活过来。


被打的日本人又是作证又是下跪的,表演够充分的了。
善于策划的那些人,反应太慢,结果让日本人抢了一个先手,善于炒作的人这次落了个大后手,措手不及,事情的结局,完全出乎人们的预料之外,这也是魏莱绝对没有想到的。
这个山下勇夫可是一家日本公司驻Q市的全权代表,事后,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打他们的中国青年非常具有正义感,也非常勇敢,整个事件的错误和责任主要在他身上,他表示要向魏莱公开道歉。如果魏莱愿意的话,还可以到他的公司工作云云。
日本人向魏莱做了公开的道歉。还向魏莱下跪,表示悔过。
不知什么原因,这件事,再没有人继续追踪报道,此事就算不了了之。也许是因为不刺激,没有利用价值罢。
魏莱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中国人胸怀广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鲁迅先生不是写过一句有名的诗吗?“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今后,我魏莱见到日本人一定会非常友好。

在魏莱的记忆区间里,曾经有这么一件小事。他不知道吴琼在一开始是不是特别对他有兴趣。这事关他们之间是否是一见钟情。因为魏莱是一见到吴琼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他不知道吴琼的感觉是不是也是这样。
“哎,先生,那个打日本人的人真的是你吗?”一位女士问他。听她的口气,她还有一些怀疑。她就是本书的另外一个主人公吴琼。
“你说还能是谁呢?”魏莱反问,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反正一切都在朦胧之中发生的。也就记不清楚那么多。他一直就没有向吴琼求证过这件事。


魏莱对他睡着以后发生的事情感兴趣。他便问大家。
“请问,我刚才怎么啦?”
“你刚才大呼小叫的,真的很吓人。”女人说。
“我说了什么?”
“听不很清楚,好象是说了一个什么‘死多婆(STOP)’,睡觉说梦话还想到老婆,你老婆炒股票吗,是不是买了就放着,你就叫她‘死多婆’?”一个男人开玩笑。
“什么‘死多婆’‘活多婆’的,我看他是在对那几个日本人说英语。”女人说。
“叔叔睡觉还背英语单词呢。”小男孩说。
这句话多少有一点幽默,大家在一旁都被逗笑了,吴琼也在笑。
“谢谢你叫醒我!”
“叔叔,你特别喜欢打架吗?”小男孩插了一句。
“我不喜欢打架,不过,做梦时总在跟人打架。”
魏莱的这句话听起来也有些逗趣,在一旁的人听了哈哈大笑。


日本人为什么下跪?
面对一个几乎被自己同胞抛弃的人,日本人为什么要向他下跪?
他们挨了打,还自贱到这种程度,跑到打他们的人跟前下跪,这可不是日本人惯常的风格。这几个日本人怎么啦?
是魏莱在关键的时刻救了他们,那些愤怒的人,已经冲上来,要狠狠地揍这几个日本人。这中间有多少人跟日本人有深仇大恨。在他们的家族史上,有多少人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之下,又有多少人被日本人扔下的罪恶的炸弹炸死?谁知道?
现在,这几个日本人又在中国的土地上撒野,他们早已克制不住。要是魏莱再喊一声打,这几个趴在地上的日本人还不被打成肉饼?
仅仅从这一点上讲,这几个日本人就应该感谢他。魏莱才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别说下跪,就是磕头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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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进入广东省境内,天已经大亮。
洗漱过了,吃了点东西,大家仿佛又精神了许多。
魏莱正在给大家讲笑话。他讲了好多好多的笑话,在周围吸引了许多人。
魏莱把水果拿出来,那是鸭梨、香蕉和一串葡萄。这些东西是一位曾经的女同事帮他买的,要他一定带在路上吃。
魏莱的笑话讲完了,水果也吃完了。
在魏莱的故事的刺激下,大家热烈地交谈,他们谈着谈着。他们说,日本人为什么不给中国赔偿?日本人现在还占领中国的钓鱼岛。群情激奋。

魏莱先是在广州下火车。到广州东站转乘到深圳的快车。他注意了一下,那个女人一直跟在他的后面。莫非她也要转乘到深圳的火车?
也许,就是巧合吧。
魏莱买票,她也买票。
魏莱上了车,她也上车。
上了车,才发现,他们居然又坐在一起,面对面的座位。
魏莱的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商人。
中年人和魏莱攀谈起来。
“请问你到哪里下车?”
“这车不是去深圳的吗?我去深圳。”
“这车在东莞还有要停一次的。”女人插话。
“我也是,咱们同路。”
“我叫魏莱。”
“我姓孙,叫孙阳,在深圳、东莞和香港做实业。”
商人的直率。一个直率的商人。魏莱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于是来了兴致。
“非常高兴与你同行。”魏莱把手伸过去。热情无比。
“以前来过深圳吗?”
“没有,我是大姑娘坐轿,头一次。”
“现在深圳可不象以前那样,不过比内地还是要好一些。”
“怎么个好法?”魏莱急切地问道。
“深圳机会多一些。”
“什么机会?”
“什么机会?干吗这么问,小伙子,什么机会都有。深圳永远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一座希望和机会之城。”
“深圳永远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一座希望和机会之城,真的吗?”
“不会错的,抓住机会,就能出人头地,一鸣惊人!”孙阳对他说。

火车即将达到深圳车站。快要下车了。大家开始收拾行李。
“你这人很幽默,挺好玩儿的。”一直跟着他的女人直截了当地说。
“谢谢。我叫魏莱,请问小姐贵姓?”魏莱自告奋勇,向小姐通报自己的姓名,他有些喜欢这个女人。不由自主地告诉她。其实,这纯属多余,这个女人早就知道他的大名了。
“吴琼,口天吴,琼瑶的琼。”
“吴琼,比吴琼花少了一个‘花’字,不过,叫吴琼更顺口,也更浪漫一些,你看,吴琼,数学里有无穷大,就是那个倒着的8,吴琼,一个非常浪漫的名字。”
“魏莱,魏莱,魏莱,未来,没有来,是不是永远不来呀?”
“不是永远不来,而是永远面向未来,永远向前看,永远朝前走!”
“吴琼,很高兴见到你。”
“魏莱,我也是很高兴见到你。”
“你在深圳工作吗?”
“是。”
“我初来乍到,还不了解深圳。”
“请留下你的电话号码和联系地址,好吗?”吴琼主动要求魏莱提供联系办法。
“这个,暂时无法告诉你,如果我们还有缘见一次面的话,我会告诉你。”
吴琼的要求令魏莱感到尴尬。他根本无法提供这些东西,在他离开Q市之前,连手机和电话卡都送给了朋友,现在,他的确是没有什么联系办法。所以,他也没有主动要求对方留下名片。也无法告诉她电话。
“万一见不到怎么办?”
“我相信我们有机会见面的!”
“这么肯定?”
“我相信我的直觉!我们在同一座城市,还能见不到面吗?”
“你在这边有朋友同学吗?”
“有,我告诉一个朋友的电话给你。通过他可以找到我的。”
“写在这个本上吧。”吴琼递给他一个小小的通讯录。
魏莱把朋友的电话写下来,还特地用一个括号注明,找魏莱。
“我想,我们肯定还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再见!我希望能再次见到你,抗日英雄!”
“再见!”
你一定关心这个男人跑到深圳来想干什么,带了多少钱,能在这里撑多久。那就先交代一下这个背景。本来,魏莱有一笔积蓄,四万块钱,折合成世界银行统计GDP时通用的货币美元,还不到五千美元,大概是4820美元。顺便插一句,中国大陆,香港特别行政区和台湾省的媒体还把美元叫美金,魏莱早就发现了许多的中国人具有很深的美元崇拜情结,他认为这是一个民族心理病态的表现,也说明了大家对自己的货币缺乏应有的信心。这笔钱,大约相当于美国现任总统三个工作日的工资。这笔钱可是他过去八年工作的全部积累,这笔钱还不在他的手上,一年前,他把钱借给了一个朋友,朋友买房子,说是急用钱,他就借给他。这个人叫刘达,刘达说到今年年底才能还那四万块钱。也就是说,他手上可以支配的现金只有一万多块钱,是人民币,不是美元。

上午十点左右,魏莱就到了深圳,他没有找任何人。同学,朋友,一个也没有找。
他早就听说过深圳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请你吃饭可以,帮你找工作就免了,最好是提都别提,免得大家伤和气。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观察这座城市,要凭自己的能力吃饭。
他先在一家叫“都市酒店”的宾馆登记了一间房,然后,再慢慢想办法租房子。这酒店是朋友早就帮他介绍好的,酒店老板是朋友的铁哥们,魏莱只是报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就是说了已经给老板打了招呼,于是,服务生就给开了房间,518房间,面对花园的单间。小姐还特地告诉他,我们老板说了,给你最优惠的房价,每天收150元房租,想住多长时间都可以。
魏莱谢了小姐,拿了钥匙牌,带着简单的行李,径直上楼。

安顿下来之后,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忙完这一切,就到了中午十二点,魏莱在楼下小餐馆吃了点东西,然后稍事休息。

这酒店虽然没有评星级,就装修和服务,应该够得着三星级的标准。只是生意一般。连面都没见过的老板给他每天150元一天的优惠,那真是看了朋友天大的面子。魏莱想了想,的确是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话在理!
下午,顾不得旅途劳累,就在宾馆商务中心复印了二十多份简历,先到人才大市场看看,试着去找工作。
都到10月了,天气还是这么热!
繁华的、都市的、时尚的,来深圳一看,果然跟内地不一样,他看到大家都干劲冲天的样子,看来,特区人跟内地就是不同。有一个作者曾经在他的书里写道,这里的人每一天都看到一个新鲜的太阳升起,一切都是新的。梦想也是崭新的。魏莱的梦想也是崭新的,至少现在是这样。

他先到人才大市场去了解情况。
到达宝安北路,接近人才市场的那一段路,魏莱发现这里人头颤动,比肩接踵,男男女女,个个年轻有为,雄心勃勃,好象全中国的人才都挤到这个遍地是黄金的南方城市来了!魏莱觉得大开眼界,谁说中国缺乏人才,这么多优秀人才,数也数不清。
路边,魏莱被卖登记表的,招业务员的,卖报纸的小商小贩们拦住,要送给他资料,或者卡片,起初,他都一一谢绝,没有接受他们赠送的任何东西,径直往前走。
在临近人才大市场的马路旁边,流动着一群做应聘者生意的人,他们向来来往往的人才们兜售有招聘信息的报纸,饮料,纸和笔,还有一些空白表格,好象还有最新版的深圳市地图。
还有就是推荐十元旅店住宿的半小老头们、半小老太们,他们举着一个小纸牌,挨个挨个地问,“住十元店吗?条件很好的,有热水冲凉,有公用电话。”
最精彩的是制作贩卖假文凭的家伙们,他们肆无忌惮地当街派发名片,什么都可以帮你搞定,从毕业证边防证工作证到计划生育证,从结婚证到离婚证,无所不能,魏莱接过一张名片,还是一家公司,名称就叫做“环球证件集团有限公司”(还有英文:The Global Evidence Group Co. Ltd),就魏莱所学的那点英文,他知道,这些人把证件的英文搞错了,证件的英文应该是certificate,而不是evidence,evidence是证据。联系人叫今用。显然是借用武打小说家金庸名字的谐音,这是用名人做广告。“今用”还有今天有用的意思。名字取得巧妙,有水平!佩服,佩服!

他们可以制作的证件有四十多种。
本公司为您提供如下五大类业务:欢迎咨询。
魏莱看名片的反面,哇噻,简直是一个超级证件大全,他以前连听都没有听说的证件,这家公司全部可以搞定。
各地防伪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证,房产证,地产证。各种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法人代码证和公章,钢印等等。
各地学校原版毕业证,专科,本科,学士,硕士,研究生和英语等级,各个省市自学考试函授中专,大专,电子计算机等级证,并为客户提供档案材料,资格证,职务证。
电工、焊工,厨师证,结业证,边防证,会计,会计师证,工程师,军官证,退伍证,准生证,结扎证,出生证,未婚证。
代办各个省市驾驶证,行驶证,附加费,养路费,代理各种车牌等重要材料。
香港居民身份证,回乡证,单程证。港澳通行证,出国护照。烫金印刷制版。并可根据客户提供的原件复印件,办理一切证件。
这是一个假证犯罪集团,他们盗用别人的假名,公然在大街上派发名片,怎么没有人管一管?
魏莱过去不知道中国人还需要这么多的证件,他知道自己孤陋寡闻,所以才专门到深圳来长见识。这些证件还可以通过“环球证件集团有限公司”随意制作,而且还没有人来管他们,难道这里还有公开制作假证件的自由?
来到深圳,长的第一个见识就是这个。
过了一会,魏莱又收到一张制作证件的名片,公司名叫“泛亚证件集团有限公司” (也有英文:The  Pan_Asia Evidence Group Co. Ltd),联系人:牛本善。公司名称比第一家小一点,联系人是某个或者几个知名演员的名字的谐音,原来也是在利用名人效应。可是业务范围与环球证件集团有限公司几乎完全一样,看来,假证市场还有竞争。


在到达人才大市场操场大小的空地之前,一个满脸麻麻点点的小伙子拦住他,他在派发一本半公开免费赠送的杂志《正在招聘》。魏莱顺手接过一本,翻了一下,发现印刷质量太差,纯粹一本三流刊物,本想丢掉算了,可是,没有看见垃圾桶,几个保安就在附近,几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每一个人。他不能乱扔垃圾,毕竟是一本杂志,拿回去还可以看一下。
魏莱听说过,在特区,绝对不能随便丢弃,丢东西可以,先把罚款的钱准备好(后来才知道,这是误传,根本没有的事情)。还是拿着吧,反正也不碍事,现在没时间看,待会儿拿回去好好看看。
保安依然在广场来回巡视,盯着每一个人。
魏莱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盯保安,他要寻找机会。在人才大市场的外墙上,首先看到的是两条醒目的标语口号:

人才托起深圳明天的太阳  深圳市人民热烈欢迎你

然后,是两幅长条形的深圳市全景图。
多么崇高的意境,多么高尚的城市,多么高雅的品位。魏莱把最优美最崇高的形容词都奉献给了这个伟大的口号。平时,他就从来不用这些词,这些词就是奢侈品,不轻易给人的。
魏莱第一次见到这幅地图和响亮的口号,心头为之一振,你看看,你看看,人家深圳多么地开放,多么地大气,多么地牛B!是人才托起了这里的太阳,没有人才,这里一定暗无天日,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可以想象,深圳是多么多么地重视人才。
魏莱敢来深圳,就是觉得自己大小还算是一个所谓的人才,就凭那一纸大学本科毕业证书。所以,此时此刻,在看到这个空洞的令人鼓舞的标语口号的时候,他的感觉特别美妙。原来深圳这个地方是需要人才的,也是需要我的。
但是,The Global Evidence Group Co. Ltd可以制作一切证件这件事让他有一些害怕。这文凭居然还可以通过这些街头小贩制作。那不就是几十块钱的事情吗?可是,我居然用了四年时间才得到!
邪门!
不过,这想法只是一瞬间擦过他的思绪。
他兴致依然很高,他感到自己仿佛到达了一个革命圣地,心中向往已久的耶路撒冷。看来,选择来深圳这片热土是绝对正确的,这里的太阳都是由人才托起来的。
紧接着,问题来了,可是,谁是这里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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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些普通公民吗?还是政府官员?或者只是那些拥有深圳市户口的公民?还是所有在深圳生活的人?一向较真的魏莱一下子就提出了这个奇怪的问题,当然,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他知道没有人会给他提供一个满意的答案。那口号是经不起推敲的玩意,没有逻辑,口号的逻辑是:没有逻辑就是逻辑,支配这个世界的就不是什么逻辑。
过去在报纸杂志上得到的一点可怜兮兮的广告知识告诉他,这口号绝对就是一个广告。广告的策划者们非常高明,他们在卖太阳,真是高明。
连太阳也可以卖的!
牛!
他由衷地赞扬口号广告的原创者。那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后来,魏莱经历了N+1次挫折,情绪最低落时,他发现,它把傻瓜似的人才抬到天上,然后把他们像牲口一样一个个无情地打入地狱。
再后来,他赚了钱,很多很多的钱,他才发现,那口号居然是真的,他们没有骗人,没有撒谎。
还是从报纸杂志上得到的那点可怜兮兮的广告知识告诉他, 广告做得越高明,就越具有欺骗性,最终目的都是瞄准你口袋里的钱。那是产品广告。
连太阳都敢摆出来卖,这座城市有戏。虽然有一些嘲弄的意味,但绝对算一个超级策划个案。魏莱突然之间得到了一种启示。这座城市一定是一个典型,有一句话叫做: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个启示来得恰倒好处,让他那根绷紧了的神经,着实兴奋了一阵。
在这里,卖小商品的,卖人才的,卖太阳的,制作假证件的,聚集一堂,真是热闹非凡,鼓舞人心,这些人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在做生意。这些做生意的人,共同组成了一个丰富多彩的现实世界。
真善美,假恶丑,在同一个时空,如此和谐地共处。这里应有尽有,明码实价,童叟无欺。既然什么都有,什么都明码实价,那我就大有发挥的余地,这儿是我的天下,我要大展宏图,大干一场。
魏莱随着人流,乘一个巨大无比的货梯进入人才超级市场。这种规模的货梯他曾经在内地一家肉联厂见过。在售票处,他花5块钱买了一张门票,然后,进入场内,去推销自己。
人才大市场是一个被分隔成许多排的超市,就象卖日用品的超级市场一样,招人的单位一格一格地排成一排,跟他在内地看到的蔬菜市场没有两样。如果非要说二者有什么差别,菜市场兜售的是萝卜白菜,顾客只是购买。在这里,大家都在推销,双选。一方兜售的是工作机会,一方推销的是自己。所不同的是,被称为“太阳”的人才,进这里每次要交人民币5元。据说,每天有几万人进入这个人才市场,每个人进来一次,收费5元,这里,一天就可以赚进数十万元,魏莱不愧是从金融圈子出来的,心中马上有一个概念,现金流。一年下来,这里就可以从那些托起太阳的人才手中赚进亿元。再看报纸,招聘单位居然有五六百家,每天从这些摆摊的招聘单位收进几十万元,这是一笔好买卖。比干期货证券交易所的生意不差。贩卖人才。不,那太不文雅,那是形容犯罪分子的专有名词,在这里,叫人才交流,人才赶集。
人才托起深圳明天的太阳,深圳市人民热烈欢迎你。
魏莱把这个口号改动了一下:人才贡献一个庞大的现金流,欢迎你们不断地来做贡献。

这里好象有中央空调,魏莱感觉得到,置身其中,凉快。
几千人川流不息地在市场各个摊位派发资料,忙得不亦乐乎。有些人索性坐在窗台上,一边擦汗,一边抖动湿透的白衬衫。他发现象模象样的公司,就上前递简历。碰到客气一点的,还跟你说几句话;碰到不客气的,跟你努努嘴,算是有这么回事。他妈的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那些显然是从外地刚来深圳的人,那些人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的西裤。衬衫是半透明的化学质料,看得见里头贴身穿的汗衫背心;长裤一般是非常廉价的货色,穿久了,皱吧吧的。脸上,带着惶恐,有几份自信,却不是那么坚定,带着游移的目光。
这些人也不象是什么大人才,他们手里没有带几个钱,抱着撞大运的想法跑到深圳,指望哪一天时来运转,就能捡到一个大大的金元宝,如果在一个月内找不到工作,一些人可能连吃饭都成问题。魏莱推己及人。
雄心勃勃,眼高手低,高不成低不就。
魏莱的眼前流动着一张张期盼的脸,眼光漂浮不定,那里面透射出不常见的渴求郁闷性饥饿无依无靠小聪明随机应变的神色。

广播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家请注意,现在人比较多,请大家保管好自己的钱包,手机和其他贵重物品。”
这个声音反复了好几遍。

魏莱在一个个招聘摊位前游走,凭借与生俱来的一点点推销本能和残存的勇气,竭力推销自己。
招聘摊位的招聘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只管收简历,魏莱看见一些显然是实力很差的公司,也收了一大摞一大摞的简历。他真的怀疑这样的企业是不是真的要招人。他感觉到把简历交给这样的公司简直就是浪费纸张浪费金钱浪费感情。
有的单位就在人才市场挂了一幅招聘的条件,公司简介,人才待遇标准等等,可是,在他们的摊位前,连收简历的人也没有。

二十多份精心准备的简历,很快就派发完了,他觉得自己带的太少了。可是,发得再多,又有什么用?想着,想着,肚皮也饿了。
人才大市场内的配套服务工作做得非常好,这里还向广大应聘的人才供应快餐。魏莱随人流来到卖快餐的地方。
“吃饭请买票,盒饭五块,三菜一汤,价格优惠,快来买票。”
魏莱早就饿了,于是,掏出5块钱,买了一份盒饭。找一个位子坐下来,三下五除二就消灭了快餐。吃完了,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反正算是向自己空空的胃囊有个交代。
什么叫饥不择食?这就叫饥不择食。在吃快餐的时候,魏莱的大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成语。
魏莱从人才大市场出来,回头再看看那两条非常有创意的标语口号,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刚才吃过的快餐,现在正在胃囊里被快速地加工,酸酸的。

宝安北路就是一条名副其实的人才市场一条街,魏莱数了数,除了深圳人才大市场之外,还有大大小小十多个人才市场。那是超级市场,这是小商场,士多店。反正都贩卖真真假假的工作机会,都要向太阳收费。
仅仅是来来往往找工作的人,外地人每天就要为深圳的人才市场奉献多少金子?每天在这条街找工作的人不少于10万人,每人5元,一天进场费就是50万元,除掉假期大约60天,一年305天,就是1亿多,这是一个庞大的产业!
送上门来的生意。
从人才市场派生出来的大大小小的生意就不计其数了。
在离人才大市场大约200米的地方,有一个人才大书店,说是大书店,实际上是一间七八十平方的小书店,里面图书品种倒是非常齐全,从生活百科,到企业管理,外语,文学艺术,最多的还是IT类和成功学一类的图书,在找工作期间,魏莱曾经去过几次,他在那里买了几本书:《现在发现你的优势》,《第五项修炼》,《唤醒心中的巨人》,《制脑权》,《经营自我》。
深圳人不愧为具有商业头脑的人,魏莱自言自语,你看,外地人坐火车一到深圳,只需要搭乘18路公共汽车,几站路就到达人才大市场。就可以在这里明码实价地与用人单位讨价还价,推销自己。
在书摊游荡了一会,魏莱又回到人才大市场。
找工作的人两眼死死地盯着显示工作机会的阅报亭、电子显示屏。希望发现符合自己专长的工作岗位,而且,希望竞争对手越少越好。魏莱的目标始终都是银行证券期货外汇。


初来深圳的几天,魏莱每天都要跑人才大市场。连房子也没想到去租,主要是住在这宾馆还特别方便,有人帮你收拾房间,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做一些家务事,还是住这里好。他想到租房还要买这买那,到时候还不知道还是不是需要搬,所以,也懒得去租房。他希望找到一份工作之后再就近租房。
第一次,魏莱没有相中好的单位,也没有自己满意的单位相中他。
第二次,魏莱相中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对方问他是否有商品房营销经验,他一脸愕然,本来,对方对他有兴趣,还告诉他,每个月底薪1200元,还有销售提成。可是,他却傻乎乎地说,我对卖房子没有什么兴趣,就放弃了。后来,在他手头紧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傻。
第三次,一家保险公司要招他去当业务员,看到那几个家伙在招聘现场吹得天花乱坠的,魏莱知道他们在做不切实际的宣传,目的是想把他懵过去。这些人这么会鼓动别人,说明他们有一套招数,反正已经进来这个市场,他要了解这个市场,就在旁边站了一会,看他们怎么招人。站在旁观者的位置,魏莱发现那几个人特别想招到人,可是,真正敢于应聘的人却很少。魏莱得出一个结论,大多数中国人,特别是大学生比较害怕去做推销卖东西,大家都习惯于买东西。
……
那个坐落在宝安北路的深圳市最大的人才市场,魏莱已经连续去了十多次,希望在那里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面试了许多公司,遭受了无数白眼,跑来跑去,跑破了两双皮鞋,结果,还是令人失望,没有找到工作。开始感到有些沮丧,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

深圳,一群浮动无根的大小知识分子,自视为人才的精英分子。那种强烈的不安全感、不信任感,是魏莱相当陌生的东西。他看到那些脸,那是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
大概是第十三次去人才大市场,象往常一样,他派发了资料,几乎是一无所获,准备离开了。

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家请注意,现在人比较多,请大家保管好自己的钱包,手机和其他贵重物品。”

魏莱摸摸长裤后面右边的口袋,那是装现金的口袋。哎,空空的。
钱呢?出门时这个口袋里明明装了一千元钱哪去了?魏莱自言自语。
“操你大爷,王八蛋,吸血鬼!”魏莱骂出声来。
老子抓到小偷,不把他撕成八块才怪。
一千元钱一下子就没了,那是准备交旅馆住宿费的,因为出门时看到前台人太多,就没有去排队,现在,无私地奉献给了小偷。找谁说去?说了也不管用,还是算了,以后小心一点就是了。
那帮保安,都是装门面的?
可是,能怪那些保安吗?人家又不是你的保镖,谁叫你不小心一点的?那广播不是在不停地提醒大家吗?
装在另外一个口袋里的新买的手机还在,各种证件还在,银行卡还在,卡里应该还有两千元!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万一找不到工作,还得留点钱回去。
回去?回哪去?你早已没有退路了!必须在这里找到事情做,甚至必须杀开一条血路,不成功,便成仁。魏莱告戒自己,不要急,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困顿。疲乏。饥饿。愤怒。自尊心受打击,挫折感。
挫折感,自尊心受打击,愤怒。饥饿。疲乏。困顿。
这是一个循环,一个恶性循环。
所有的考验和磨难都一起来吧,我不怕,我不会离开,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有回去的地方!我的今后就在这里,我要在这里创造一个崭新的未来。他告戒自己,不到最后的时刻,不能放弃,决不放弃。
资本家,快来吧,快来雇佣我,快来剥削我吧!奶奶的,你快来雇佣我剥削我吧!魏莱在心里大声呼唤。老子现在要钱,要住房,要吃饭,操你妈的老板!
我操你妈,老子自愿廉价地出卖自己,这堂堂的人才,太阳,愿意按最低价格出卖自己,难道你他妈有便宜还不沾吗?老子现在这一百多斤就便宜卖了,你他妈还不要?!
该死的资本家。老子把自己便宜卖了,你还不要?!
该死的资本家。老子把自己便宜卖了,你还不要?!
该死的资本家。老子把自己便宜卖了,你还不要?!
老子要你来剥削我,来吧!乖乖!
一种意识在加强。魏莱必须尽快把自己卖掉,卖给一个出价稍微高一点的买主。换回的工资可以交房租,吃饭,搭车,偶尔还可以出去玩玩儿。
不行,没有人愿意要我。现在,不要谈什么狗屁银行,证券,期货,外汇。
都他妈滚得远远的!魏莱必须尽快把自己卖掉,卖给一个出价还可以的买主。换回的工资可以交房租,吃饭,打车。
不行,还是没有人愿意要我。魏莱必须尽快把自己卖掉,卖给一个出价还说得过去的买主。换回的工资可以交房租,吃饭。打车就免了,我自己可以克服一下,多走一点路,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不行,仍然没有人愿意要我。魏莱必须尽快把自己卖掉,卖给一个愿意出价的买主。换回的工资可以吃饭就行。睡觉的事自己再想办法解决。
魏莱惊醒了,一身冷汗。
梦。

魏莱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就开始给别人打零工。什么家教啊,发传单啊,都干过一些。那是看到街头胡乱张贴的广告应聘而去的,大多干不长,也不是他想要找的工作。
受到许多否定之后,他的自信心遭到了一定的打击,但是,他一直没有放弃继续找工作。

他仍然住在宾馆。
宾馆老板从魏莱的朋友那里得知他还没有找到工作,决定一天只收他120元。那简直就是超低价了。
魏莱一直没有见过宾馆的老板。

TOP

魏莱又复印了三十多份简历,又去了人才大市场。这已经是第N+1次了。
人才大市场的人越聚越多,魏莱越来越没有底数。工作还没有找到。他的自信心开始不争气地下降,呈几何级数下降。他手上的钱在一天一天地减少,他在倒计时,计算钱花完的时间。这里的人全是人才,魏莱被湮灭在人才的海洋中。
不腥不臭地混迹于茫茫人海。
除了手中的四千多元现金,银行卡里早就没有钱了。
几天前,跟刘达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现在急需要钱用,请他想办法。刘达说正在筹钱,会尽快还给他的,年底保证还。
可是,最少也要等半个月。手上的钱能坚持多久?必须增收节支了,现在,暂时无法增收,那就要节支。
对,节省,节省每一块钱。
魏莱手上有一张信用卡,那是他两年前办的,这卡是可以透支的。
透支?
不行的,这事不能干,魏莱不能这么做,况且,那是在原来的单位办的一张特惠信用卡。他不想破坏原则。他没有转圜的余地,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工作,打零工挣不到几个钱。
他有一个信念,我会找到工作的。
但是,在内心深处,灵魂里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他的危机感在不断强化。有那么多的人在找工作,那都是人才,一大批专科生,各个名牌大学毕业的本科生,研究生,MBA。

在这里,工作再差,工资再低,都有人干,抢着干。你不干,没关系,后面还有一大批人等着机会呢,你要是不好好干,拉倒吧,走人,马上有人填补你留下的空缺,你只有重新选择。
其实,这其中的道理非常简单。在这个地方,干什么都要花钱,而且是花大钱。没有钱,你寸步难行,无家可归,还会饿死,会被打劫。所以,你不能丢掉工作,工作就是现金流,工作就是饭碗,工作就是一切。没有工作,你算什么?什么也不是。至少在没有资本之前,这一切都是真理,当你有了资本之后,这一切又都是废话!
所以,男子汉,立足于世,首先靠的是资本。没有资本的男人就是被阉割的男人,是经济世界的太监,是立不起来的男人,是经济世界的废物。

不满,心寒,沉默,冷漠。经济重压之下的人们,心理紧张,落落寡欢。他们在经济困境中挣扎,越是感觉到自己在挣扎,人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挣扎,于是,构成一个完美的循环,可是它叫恶性循环。
这个词又光顾他的意识。赶都赶不走。那是一个魔鬼,他在大学期间学过经济,也选修过心理学。魏莱知道这个恶性循环,他知道这是一个黑色的旋涡,在长江里游泳的时候,他就见识过这种旋涡,可怕,不能掉进去,人一进去,最后就不能自拔,他知道有很多自称是会玩水的人都是葬身于这种旋涡。
他要抗争!他要用尽浑身的力气抗争一次,不,不止一次,是无数次,他要杀开一条血路。他还有用不完的激情,他还有梦想。只要激情和梦想还在,就什么都在,什么都有。
他暂时摆脱了那个恶魔。猛然间,他想起了《老人与海》,那个渔夫。对,那个渔夫。现在,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渔夫,现在没有捕到鱼,那一定是小鱼。他相信,有一条大鱼在等着他。


事情就是那么巧。你相信它,它居然就发生了。
在振华路,魏莱已经通过了一家公司的面试和复试,对方要录用他。可是,他们是做物流的,他基本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想知道物流行业才去试的,没想到别人竟然说他被录取了,试用期月薪四千,转正之后月薪六千。这让他受宠若惊,他太高兴了!他正准备回去,到车站等车,大车小车一趟又一趟地经过,只是他要等的车还没有来,于是他在街道上随便走动。
突然,他看见一个收购废品的小老头正在路边卷一大卷绘图纸。图纸摊在地上,有几张正面图,正是他最熟悉的走势图。这一点是确信无疑的,魏莱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的视力一直很好。
对,是走势图,难道是股票走势图吗?
魏莱走近小老头,蹬下来,跟废品的主人打个招呼,小心翼翼地把那卷图纸翻出来,看是什么东西。
小老头很奇怪,这年轻人怎么会对一捆废纸感兴趣。
魏莱对老头说:“大叔,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的这几张图?”
在深圳,竟然有人把一个收废品的小老头叫大叔,这个叫大叔的还是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衣着整齐,笔挺。现在是小老头受宠若惊了。
“看吧,看吧,快点。”小老头希望他快点,这位收购废品的小老头显然非常重视时间的价值,在这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条伟大的真理对于收废品的小老头也不例外,伟大的深圳人和同样伟大的侨居或寄居在深圳的外地人,有如此强烈的时间观念,让魏莱深受感动。顿时,他对这位小老头肃然起敬。不象是内地的某些人,一天到晚象没事干似的,时间多得用不完,这是他过去的感觉。
魏莱看清楚了,是一卷期货走势图。
“一共有多少?”
“除了这几本旧书和杂志,这些全是!”小老头说话非常简洁,象大学英语课本里的那些古代斯巴达人。
“大叔,把你的这捆纸全卖给我!”
“你说啥子?老板你别跟我开玩笑,你郎个也收废品?”小老头觉得小伙子在耍弄他。
听口音,是四川人,魏莱知道四川人好打交道,幽默,狡黠,还特实在。就说:“你的这些图对我有一点参考作用,我是一个在校学生,写毕业论文,要参考一下这些图。”魏莱急中生智,随口编了一个狗屁不通的谎言,反正哄哄这小老头也不是出于什么恶意。
“写毕业论文?你郎个在写毕业论文?我也有一个娃儿在上大学,好象也在写啥子毕业论文,那好,就这些,你要是有用就全拿起去。”
“一共多少钱?”
“刚才收来的,我总共花了二十多元钱。这捆你就给三十元算了吧!赚你十块钱,算是我今天中午的饭钱。”真的很实在。这是魏莱的感觉,其实,老头才花了两三块钱。魏莱后来才知道的。他当时也觉得老头在骗他,但是,感觉好,就没想到跟他计较。跟卖废品的老头斤斤计较,自己不也跟他一样了吗?他这么想,也算是给自己找一个台阶。
魏莱从口袋中掏出两张二十元的纸币,递给这位还有一个小孩还在上大学的小老头。
“好,这是四十元,不用找了,就算我再请你吃一顿晚饭!”
“那怎么行呢?说好三十块的!我不要你多给。”小老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慷慨。他也许有自己的原则,赚自己该赚的钱,不接受别人的施舍,所以,他执意要找十块钱给他。
“就这么定了,是我自愿给的,你不要找了。”魏莱谢了小老头。抱起走势图就走。
小老头狡黠地看了一眼魏莱,什么也没说,收好钱,继续埋头清理他的宝贝似的废品。
在得到这些图的一刹那,魏莱想到了两个字:双赢。
这是一宗交易,双赢的交易。这宗双赢的交易前后只用了几分钟。一个是拾荒的四川小老头,一个跟他父亲年龄相仿的小老头,一个本应该象城市退休人员那样享受天伦之乐的小老头。显然,他来自那个边远省份的农村;一个是找工作都快急疯了的曾经的大学生国家干部,深圳市渴望的太阳一般的人才。父亲一样的农民得到了收购这些废纸的超额利润,为了这多得到的十元钱,小老头也许会高兴好几天。魏莱得到了图纸,也许是他下一次应聘所需要的道具。
嚯!真全哪!
有大豆,小麦,天然胶,铜,还有咖啡,棉花。石油,还有SP指数,欧元,香港恒生指数期货的走势图!应有尽有。一共有100多幅!才花了40元钱!要是按照人工来算,随便一幅图的价值也在几百元!总共加起来,这些玩意儿价值几万元。记得有一位狗屁名人说过一句狗屁名言:垃圾是放错地方的黄金。好象是有这么一句。魏莱记不太清楚原话了,反正是这么一个狗屁意思。
“我赚了!我赚了!”魏莱高喊。
我要好好利用这些东西,这些可是无价之宝。

魏莱赚大钱之后曾经不无得意地谈到他与四川小老头的这次交易,一个同行说他大脑有毛病:“电脑里都有,这些图全部可以调出来!”“胡说,手工画的和电脑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我喜欢手工画的走势图!这东西一目了然。”这是后话。


魏莱的频道发生变化。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一天天变得感性化。用最快速度最短的时间适应这个市场,用最简洁的方式吸引投资,用最有效的方法对待一切人和事,天天跟玩命似的干活。理性和逻辑。现实是没有理性和逻辑的。理性和逻辑死了,剩下的是非理性和非逻辑。非理性和非逻辑控制着世界,整个世界弥漫着非理性的空气,非理性支配着世界,经济,军事,大选,股市,汇市,期货。一切的交易活动。电视,时装,流行色,流行词,流行的性感,流行的思潮,新闻,王室丑闻,体育赛事。一旦进入非理性状态,就有人迷信,甚至痴迷。非理性购买,非理性抢购,非理性繁荣。只要是繁荣,管他是理性的还是非理性的!不管白猫黑猫,逮住耗子就是好猫。
非理性控制着现实世界。你生活在这个非理性的世界。你过去的知识和判断都是静止的。你必须动态地看待这个世界,世界本身是变化的动态的,瞬间,一切都如过眼云烟。被吞噬在这个狗日的时光隧道。太监和皇帝早已作古,可是依然统治着中国人的电视频道,黄金时间被这些狗日的电视剧占领了,仿佛现实世界仍然是太监和皇帝的天下,至少一部分外国人是这么看的。有谁关心过活着的象我魏莱这样的社会盲流?流行的东西也不会例外。最要紧的是生存!在这个表面繁华的城市,必须尽快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魏莱从遐想中回到现实世界。他饿了,是饥饿的感觉把他拉回现实世界。他想到了食物,在不经意之中也想到了女人。眼前一片空白。食物和女人都不在眼前,它们/她们不会自动找上门来,免费供应。你必须去交换,用金钱。所以,必须挣钱,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利用下午时间赶快租房。再不租房,魏莱的财务就要面临崩溃了。
物流公司要到下个月才能上班。

租房,对,得赶紧去租房。虽然老板给了超优惠的房价给他,住在宾馆还是贵了一些,一个靠打零工的准无业游民,竟然住在深圳的宾馆内,真是岂有此理!这他妈叫爬楼梯赚钱,乘电梯花钱。跟股票市场的道理一样,爬楼梯上升,乘电梯下跌,这个世界的道理怎么都那么接近?
狂泻!

说干就干,魏莱去都市里的村庄去看房子。就他现在的经济实力,只能去租住农民房,就是那些坐落在都市里的村庄,那些村庄里大大小小的庄主们提供的出租屋。
小巷。
农民房一栋连着一栋。
每栋楼下面都有门面房。
出租房屋的小广告就贴在门面房的外墙上。
五六个老太太,围在一起,打麻将。
他找到一栋楼,看见招租广告。一室一厅,二室一厅,三室一厅有租,价格面议。
他按了几下电子门铃。
门“卡嚓”一声被打开。
一栋大楼,八层,进得楼内,才发现每层有六个门。六套二房一厅带厨房和卫生间的房子,每月租金一千八百元,一房一厅的房子每月租金一千二百元。租金中不含水电费,水电费另外交,用多少交多少,电费每度一块一,水费每吨三块八,乖乖,一层楼每个月的租金收入就是七千二百块,整栋楼,除了房东自用一层之外,出租的七层楼每个月的租金收入达到五万!一年下来就是六十万元。有的房东还盖了两栋甚至三栋楼,这样,他们的年收入也就达到一百二十万元到一百八十万元。
这就是都市里的村民们的现金流,他们一年的收入基本上就是利润,比许多上市公司的利润还多,你看,在中国证券交易所上市的一千多家上市公司,亏损的或者接近亏损边沿的上市公司竟然占四分之一!它们可是占有数万亿元的社会资金!

作为股民。就别认真地跟某些上市公司谈利润?
要谈,别人反而会怀疑你,你的大脑是不是有毛病?
狂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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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房东穿着一件睡衣,汲着一双红色的拖鞋,睡眼惺忪。一看,就知道这女人是本地洗脚上田的农民出身。现在的深圳,就数他们最牛。
魏莱向她点点头。
她爱理不理的样子。用眼角斜视了一下眼前的这个男人。
她用蹩脚的普通话说:“我的房子在这一带好靓好靓,嗨最靓的了。”
“好靓的房子!刚刚装修的吧?”
“嗨啦,嗨啦。”
广东人那个该死的靓字,怎么能随便什么地方都用这个字?在魏莱看来这种做法跟随地大小便没什么两样,泛滥成灾了,魏莱原来以为这个字是专门形容长得漂亮的女人时才用的。靓女,靓女,在来深圳之前,魏莱听的最多的跟广东话有关的词就是这个,现在,这女人竟然说她的房子也靓,不仅靓,还好靓最靓。
魏莱关于形容词的文化基础也塌陷了,在这些狗日的形容词被滥用的环境下,他心目中关于那些神圣的形容词的心理基础也跟着塌陷了,不只是塌陷,简直是狂泻!
魏莱随女房东看了她的最靓的房子。
“老板,你的房子怎么租?”
“一个月一千二,还要交三个月租金先。”这是一句现代汉语与古代汉语的杂交话。对于魏莱来说,听起来还有些别扭。
“这里不好,比较嘈杂,来往人员复杂。价钱还这么高?”魏莱说。
“还嫌贵,前几年,每月租金一千八、两千的啦。”
她会说普通话,干吗不全部说普通话?魏莱还在计较那个“靓”字,还有那个放在句尾的“先”字,还有跟这个女人毫不相干的事情,那些在人们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野蛮地闯进正统教育领地的南方人的语言中使用的那些奇怪的字眼。
“现在是现在,你看,房子那么多,大家都在降价。一千块怎么样?”魏莱听说深圳的妓女陪睡一晚上的起步价就是一千块。他觉得自己好象在跟妓女谈价钱。
“一个月一千二,一分钱都不能少的啦。”
“那就算了。”
魏莱告别了女房东。离开了她的那栋最靓的楼房。


    在接近绝望的时候,魏莱独自徘徊在公园,叩问苍天。财富之门何在?芝麻,开门吧!阿里巴巴四十大盗,帮帮我吧。
天啦,My God,Bless Me!My God,Tell me please,where is my opportunity? Where is my fortune?
机会之门何在?财富之门何在?魏莱反复问自己!问苍天,给我指引一个方向!
魏莱没有控制任何资源,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他没有得到任何正面肯定,反馈。他感到无限沮丧。作为生物的生存都得不到保障,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价值?自然法则使你淘汰,就什么也不用谈了。
那女人的强硬的态度,那双眼睛,连正眼都不给他的邋遢女人。可是,人家有属于自己的房子。那是她赖以骄傲的资本。
人家长得难看一点,可是,在魏莱面前,她肯定觉得自己比公主还骄傲。
魏莱是一个大学生,可是,他却没有资本,他要租她的房子。他希望价钱能便宜一点。她根本就不愿意跟你谈这个问题。那意思是说,没钱就免谈!
在这个女人跟前,我是不是跟太监一样?

消极的思想。在他萌芽之前,就要赶快消除。
魏莱迫使自己回到积极思维模式上来。
不!眼前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我,正在开创一部全新的历史。开创一部新的奋斗史。目前的困难都是我的垫脚石,绝对不是绊脚石!

想完了。
饿了。
在超市随便买点面包,饮料。
谁都在积极地向他卖东西。为了生存,他还不得不买。
每一天,每一次,你买一件东西,就是对他人的支持!他是一个绝对的利他主义者。因为他的购买,别人的存货减少了,他的现金减少了,别人的销售额增加了,利润增加了,上缴政府的税收也增加了。平常人的购买行为就是对社会的最大贡献!
而他,只是一个劲地买,不停地买。他自己却无物可卖,甚至连自己都无法卖掉。他只是想把自己的价钱卖得高一点,稍微地高一点。这应该不算过分。

魏莱反思:
仅仅在打架这个层面打败日本人是不够的,仅仅具有强健的体力只是匹夫之勇。在某些时候,我觉得自己谦卑地匍匐在资本的脚下,没有人格地位,没有做人的尊严,虚妄,浅薄。这是奇耻大辱。人格上的狂泻。终于认识到这一点,我不再相信虚妄的教条。我懂得了经济实力的绝对重要性,做人就要做得强势!牛气!不能苟且偷生。这不仅仅是尊严的问题,我发誓,我会全力以赴,竭尽所能,获得赖以生存的资本,成为经济战争的强者,获得个人的解放与独立。
我,魏莱先生正式宣布,从今天起,一场独立战争开始了!
国家早已独立,为了她的独立,我的前辈们献出了宝贵的青春甚至生命,现在,她不需要我去牺牲生命。现在,最紧要的是获得个人的经济独立,个人的经济独立就是对国家最大的贡献,因为,我是纳税人,我是建设者。这场战争已经打响,我将追随我的伟大的前辈们,勇敢前进,冲锋陷阵,随时准备牺牲生命,直到获得这场战争的彻底胜利。在经济战争年代,一个有责任感,强有力的男人,必须成为掌控资本的经济强人,在经济发展上做一个强者,在资源组合上做一个强者。不仅是要养活自己、家人,而且还要奉献社会,为他人提供就业机会。
一个男人,如果心甘情愿做经济上的太监,那才是真正的堕落,人格上的狂泻!
对于这个叫魏莱的男人而言,人才大市场已经彻底地消失了,宝安北路也消失了。
对于这个叫魏莱的男人才而言,那是一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地方。那个让他平生第一次被盗的地方,那个让他的人格尊严丧失殆尽的地方,在那个卖太阳的地方,他投入了太多的时间,几百份简历散发出去了,大多丢进了人家的垃圾桶,原来以为自己就是什么狗屁人才,是人家心目中的太阳,以为有他妈的什么人来热情地雇佣这个宝贝似的人才。结果,令人失望。所以,魏莱决定,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去那个地方。甚至那条闹哄哄的宝安北路。
魏莱决定到深圳的一些金融机构去看一看,现场观摩,到现场去找机会。
在路边小店吃了早餐,他径直来到华强北振华路和振兴路一带,魏莱早就听说那是深圳市的金融商贸中心区,深圳的曼哈顿,资本集中的地方,也一定是充满大机会的地方,他深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魏莱来到一家期货公司,了解他两年没有光顾的期货。这才是他的爱好,他的专业,也是他的相对优势,在这个行业,他完全有可能创造出自己的现金流。去看一看,还可以顺便请教深圳的期货专家。
魏莱进入这家期货经纪公司的交易大厅。
“哥们,你说说看,这期货是啥玩意?最近听说一哥们在橡胶期货上赚了一大把,半年不到,翻了七八倍!”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在跟一个经纪人或者经理谈话。
“行情好,赚七八倍不难。我们这里有半年赚二十多倍的!你怎么也对期货感兴趣了?”
“我就不能对期货感兴趣?!这股票阉拉巴叽的,象太监一样,掉了阳气,真他妈没劲。听说期货挺火的,期货牛B,把咱胃口也吊起来了!”
“股票难做,T+1,又是单边市。可是,在期货市场上实行T+0回转交易,买帐买跌都行!你要是有本事,一天可以做50次交易!”经纪人向客户介绍期货与股票的不同。
“我只听说有些狮子在一天之内可以交配50次。还没有听说一笔钱在一天之内可以做50次交易的。”客户的幽默中充满男人性饥饿性变态时难以避免的黄色的粗鲁。
“只要你看得准,一天岂止是做50次交易,还可以做更多!”
“别他妈的扯远了,这期货是怎么赚钱赔钱的?说简单点!”客户说。
“简单讲,期货就是买空卖空,看你的预测和操盘水平。”
“我这个人就是敢整,看不看得准,你帮忙,咱们这么着,我拿钱,不多,二百万,你哥们有经验,你来整,整亏了,百分之四十以内我担当,百分之四十以上你赔,赚了钱一半对一半,哥们干不干?”
“感谢老兄的信任,不过,期货市场风险还是挺大的,我想你还是多了解一下期货以后,咱们再谈吧。”
“怎么婆婆妈妈的?象个太监,关键时刻就殃逑了!什么了解不了解的。刚才听你一说,我觉得,这炒期货就跟他妈的炒豆子似的,要抓紧时间,尽快参与市场。在干中学!不实际去炒,光听别人讲,或者看书,绝对成不了专家。这事,就这么整,我说了算,不信,可以立个字据。”
“也好,既然大哥这么信任,我就同意,咱们还真得签个协议。”
“你把协议整出来,我们明天就签。”
“我准备准备。”
“后天我把钱打到你们公司帐上,你就用心帮我整,整好了,咱们哥们也好好潇洒潇洒。整的不好,就当我交学费了。一句话,我对你有信心!”
那人和经纪人走了。
魏莱在期货公司盯了半天的行情。他发现市场异常活跃,比他离开期货行业时的那段时间活跃不知多少倍,他不禁热血沸腾。再也坐不住了!
这里的深圳人跟吃了伟哥似的。牛B轰轰的。二百万,二百万。逼着人家帮他炒期货。有这等好事。
我怎么不早点来这种地方?


中午。
魏莱回到宾馆。
他仔细研究花四十块钱买来的宝贝废纸。这些图显然是刚丢的,一个星期以前的走势还在图上有反映,是什么人丢的?管他什么人丢的,又不是破案,管得了那么多吗?我买来了,现在就是我的工具。
他看了又看,直到对这些图烂熟于心。
有了这些宝贝走势图,他已经忘记了小偷给他造成的损失所带来的不愉快,他觉得这是在他的命运出现转机之前小偷代表命运之神向他索要的一种代价,这是机会佣金,经济学家有一个词机会成本,他现在借用了这个词的躯壳。得到了走势图,失去了一千元,两件事扯平了。魏莱很会为自己的情绪和心态寻找平衡的支点,他知足了。
床上摆满杂志,报纸和花花绿绿的传单。
报纸上有各种各样的官方新闻和花边新闻,伊拉克,美国总统的坐机,前总统的情人,以巴问题,人体炸弹,歌星穿什么裤子出场演出,吸毒有多大的毒瘾,农民交不了摊派而被乡干部毒打,管项目招投标的人民公仆拿点回扣贪污受贿,博导院士住进了别墅。对于饥饿的魏莱来说,这些统统的是奢侈的新闻,魏莱没有阅读的雅兴。现在,他最感兴趣的是眼前这些招聘广告,这是他的机会。
花花绿绿的广告,魏莱看得眼花缭乱。
广告太多,魏莱觉得符合自己条件的职位却不多。
在看完一大堆报纸之后,魏莱翻到了那本杂志,那本半公开免费派送的《正在招聘》杂志,那本印刷得很一般的差点被他随手丢掉的三流杂志。
突然,一则奇特的广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用一句时髦的话说:他的眼球被一则奇特的招聘广告吸引住了。语言的滥用,狂泻。
深圳创富操盘手工作室
一个交易竞赛广告:给你100万元。一年之内,你能给我多少回报?
给我100万元?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接着往下读。
给你们三个人每人100万元,分别交易股票、外汇和期货。
条件:12个月时间,最多只准做12次交易(由操盘手自主交易,完全不受主办者影响)。
一人100万元,30%止损,达到或者超过30%,无条件停止交易(公司有交易总监极其助手负责监督交易全过程)。
签定具有法律效力的交易协议,由国家认可的公正机构公正。
定期在完美交易网站上公布竞赛进展  www.perfecttrading.com  或www.pt.com
待遇:10万元的基本报酬,税收自理。
要求:300%的投资回报率。
对第一名:赢利达到300万元以上者,奖励赢利的70%;有赢利但未达到300万元者,奖励30%。
对第二名:赢利达到300万元以上 奖励赢利的50%;有赢利但未达到300万元,奖励20%。
对第三名:赢利达到300万元以上 奖励赢利的30%;有赢利但未达到300万元,奖励10%。
如果出现亏损,则没有奖励。如果亏损超过30%,则用基本报酬补足。超额亏损超过薪水部分,不再追究。
报名截止日期:12月25日。

“今天不是12月25日吗?”魏莱问自己。
快,这也许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魏莱告戒自己:不能就这样回去。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搏,还有两个小时,好好利用这两个多小时与命运最后一搏。
三流杂志上的广告你也相信?
相信一次又有何妨?!
魏莱自问自答。
天助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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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犹豫了,不能怀疑了,赶快行动!
魏莱从那一卷图中挑出十多张,重新卷好,拿在手上,再带一份简历。然后,飞奔下楼。
魏莱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华强北。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就是120多分钟,两个小时可以做很多事情,航天飞机可以绕地球飞行一周;飞得最快的波音飞机可以从深圳飞到北京;世界上最优秀的长跑选手几乎可以跑完马拉松全程。
不用慌。我要最大限度地最有效地利用这宝贵的两个小时,让它成为我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两个小时。
魏莱心想,要是没有随手接下那本三流的招聘杂志,要是没有拦下那辆出租车,要是犹豫了那么一下,耽误哪怕是五分钟。要是缺乏那么一点勇气。我就没有机会去争取这个机会了。

在去应聘的出租车上,魏莱关于金钱与他之间联系的那个隐秘的知识的记忆模块被找到,被打开,开始启动,然后高速运动,高速整合,高速生成新的知识和新的观念。
潜意识,心理暗示,隐喻,心理编程,急中生智,人逢喜事精神爽。
此时此刻,魏莱又兴奋、又紧张,象一个新郎倌一样。
他要争取那个百万元的交易机会,争取娶回那个可爱的新娘。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魏莱想起了那个财源滚滚的提示:魏莱,未来,威廉,比尔,财源滚滚。成功心理的自我强化。
魏莱是一个纯粹的中国化名字。他姓魏,因为他父亲姓魏,因为他父亲的父亲也姓魏,因为他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当然也姓魏。他的名字嘛是单名“莱”,是一个地名,山东有一个蓬莱,还有一个莱州,他爷爷的爷爷的上一代曾在那里居住生活繁衍,生他的时候,他的父亲为了纪念这个,就给他取名叫魏莱,而且,魏莱与未来完全同音,非常好记,所以,他就叫了这个名字,魏莱。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魏莱这个名字跟金钱扯到一块被符号化,是在他上大学之后。

魏莱为什么与财源滚滚联系在一起的呢?
这件事还要从魏莱上大学说起,魏莱考上了大学,进了大学当然要上英语课,现在大家不仅要上英语课,还要通级,那时侯还没有通级这个说法。偏偏给他上英语课的老师是一个老外,那时大家都习惯叫他们“鬼佬”。说老外也不老,三十多岁的样子。

这老外第一天给魏莱他们上课,什么也没干,没有给大家讲什么学习英语的伟大意义历史意义现实意义什么的,更没有说学习英语是为了世界和平或者解放全人类的伟大理想。

这鬼佬花了一整堂课,就干了一件事:给所有来听课的中国学生取一个英文名字。这对于一本正经的中国老师来说,在当时简直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取洋名,一大半学生早就有了,于是就纷纷告诉老师。不用他再另外取名了,登记一下就成。这登记制,比现在公司上市的速度快几万倍。
My name is Joe.
My name is Frank.
My name is Cristina..
My name is Dianna.
还有叫Anna、Philip、Tysen、Napolean、Charles、Kennedy、Dunken、Polo、Paul、George、Bush、Gore、Karl、Sharon、Sue、Susanna,Mc Donald、Piccaso、Coco、Jordan、Joe、Ryan、Timothy、Jack、Churchill……。
总之,当今世界,所有的名门望族,政客名流,影视体育明星,都可以在魏莱的同学中找到。
鬼佬一一对照,然后一一记下来,记在他的备课本上,也记在他的心里。
鬼佬一定没想到,他的学生竟然全部是英语世界的名门望族!
没有洋名的同学只有少数几个,魏莱就是其中之一。不用说,这些没有洋名的同学英文程度肯定不怎么样。
当鬼佬问到魏莱的时候,其他同学基本上都为自己取好了英文名字,贴好了英文商标。魏莱第一次感到自己土气。为了证明自己的知识,于是,他随口报了一个名字Walras。那是他所知道的一位著名经济学家的名字,他相信他的同学大多没有听说过。
一个同学马上接话:“什么?娃儿拉屎,这个名字多难听!改一个,改一个。娃儿拉屎,随地大小便,不讲卫生。”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全班同学哈哈大笑。连平常最一本正经的女同学也吃吃地笑了。
只有那个鬼佬和魏莱没有笑。鬼佬没有笑,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听懂那句话中的所包含的黑色幽默的精华。魏莱没有笑,则是觉得说这话的人在鄙视他,而且太狂妄无知。
于是,他大声说:“Walras不是娃儿拉屎,是一个著名经济学家的名字!”
“娃儿拉屎就是娃儿拉屎,跟经济学家有什么关系,经济学家要用娃儿拉的屎提高粮食产量?”另外一个同学说。
又是一阵大笑。

老外看他们说的起劲,就叫他们保持安静。
同学们安静了,不再说话,不再交头接耳。
老外盯着魏莱,口中念念有词。
“Weilai, Weilai, Weilai, O.K, Very good, How about William?”
“William, a very famous and nice name in English.”
“这个名字非常好听,而且也很好记。”
老外问同学们:“Can you tell me the famous people who’s name was William.”
“William Shakespear.”
“William Clinton.”
“Empore William.”

叫William的人太多了,名人中就有很多很多。
“英国有William Shakespear; 美国有William Clinton; 德国有两个William皇帝。”
“哎,不是叫比尔·克林顿吗?怎么叫William Clinton?”
“无知!Bill是William的略写,或者叫昵称。”
“叫Bill多好听。”
“Bill可是现金钞票的意思。”
“还有帐单的意思呢!”
“现金钞票。”
“Bill就意味着cash flow,现金流。”
“现金流,就是广东人说的财源滚滚。还是叫William好。”那个首先发现娃儿拉屎就是Walras的男同学说。
“这是一句很中听的话。”


所谓好名一半运。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因为要取一个英文名字,因为Walras的谐音是“娃儿拉屎”,不好听,就改名叫William,因为Bill是William的简写。因为Bill又是帐单,也有钞票的意思,所以就成了财源滚滚。因为财源滚滚,所以,魏莱迟早有一天会有滚滚财源!不叫Walras, 叫William,结果,跟莎士比亚,克林顿和威廉皇帝联系在一起,然后,又和现钞搭上了,成了财源滚滚的代名词。总之,简单地说,魏莱就是财源滚滚。
魏莱有了两个英文名字William(Bill),或者Williams(Bills)。一个多么美丽的意识流。一个善意的意识流(至少魏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这堂英文课对他形成了强大的心理冲击,当时的感觉尤其是这样。后来,对魏莱竟然形成了强烈的心理暗示。将来某一天,即使他会忘记所有的教科书和那些教条,也会牢记这堂英语课。
我,魏莱,终将有一天会财源滚滚!这可是大家说的。从此,他就产生了巨大无比的自信心。
可是,回到现实生活中,他却发现,生活依然是很艰难的。到处流浪,没有住处,没有现金,经常为金钱发愁。
老外的改名,那个关于“娃儿拉屎”的玩笑,还有同学们的良好祝愿,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当时的刺激和兴奋历历在目,甚至可以用手触摸到。
属于他的滚滚财源在什么地方呢?他经常这样问自己。这是一个梦想。
剑客说,一个剑客应该达到的最高境界,人即剑,剑即人。
魏莱说,期货的最高境界,我就是期货,期货就是我。

今天,这是魏莱第二次来到华强北。
魏莱到达华强北时,还不到下午3点。

电梯。
电梯里有五六个人。
“这次通过网上报名和现场报名的人非常多,一共有五千多人认为自己符合条件,最后选中了三个人。”
“我都看了,炒股票和外汇的人问题倒是不大,倒是炒期货的人还不能这么快就确定下来,我总觉得那个炒期货的小伙子还是有点嫩,飘飘的,给我的感觉不好。”
“那就再另外挑一个吧。”
“再把报名人的简历重新筛选一遍,看看还有没有符合条件的人。”
“好的,我交代他们去办!”
二十五层。
没错。
刚才说话的两个人都走出电梯。
魏莱也跟着下了电梯。
难道这两个人就是创富操盘手工作室的头儿?
应该是。傻瓜都不会怀疑这个事实。

他们走进一个办公室。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也跟随进去。跟他们保持了大约三米远的距离。
在门口,他被一位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小姐礼貌地挡住了。那只温柔的手,现在竟然成了一道魏莱与那个机会之间的万里长城。
“先生,请问你找谁?”
“我是来应聘的。”
“应聘的,我们的招聘工作已经结束了。”小姐语气非常肯定。
“不是说截止到今天下午吗?”
“是啊,面试已经结束,该招的人都找到了,所以结束了。”小姐口气非常轻松。
魏莱知道,小姐显然是在说实话。她的上司肯定也给她打过招呼。可是,对于初来乍到的魏莱而言,这个信息已经成为过去式。
魏莱已经在电梯里听到了这里的最高决策者的最新想法,这是小姐所不知道的。
在信息社会,魏莱知道信息的价值。信息就是权力。这一点,魏莱知道。他相信眼前的小姐可能不知道。可是,目前这位不知道的人挡住了知道的人的前进道路。
要是听信前台小姐的话,我魏莱就这么被打发回家,在机会面前就这么浪费。那岂不是终生遗憾?我魏莱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连前台小姐这一关都过不去,我魏莱不是白活了吗?
情急之间,他想好了一个办法。你可以叫这是急中生智,也可以说是狗急跳墙,鼠急咬人。反正怎么说,魏莱都不会计较。反正他要越过这道屏障,眼前这位前台小姐。过不了这一关,一切机会都是遥远的神话。
他非常客气地对前台小姐说:“是这样?那好,我这里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们公司的负责人。”他晃了晃手中的那一卷图。
“是什么东西?”
“是一位朋友交代我送过来的,朋友要我亲自交给他,你看,你是不是可以带我去见一见你们老板?”在表面的客气中,他的话里带着强硬。
前台小姐看着魏莱手中的那一卷图纸,半信半疑,但她又不敢拒绝。在魏莱的语气里,这可是属于老板的东西。一个前台小姐怎么敢把老板的东西不当回事呢?
“什么东西?我转交一下不行吗?”
“靓女,你看,转交也不是完全不可以,那位朋友跟你们老总是老朋友,……”魏莱居然说出了“靓女”这个词,入乡随俗。
“跟老总是老朋友?”
“是啊,靓女。你看,人家又是你们老总的一位老朋友,我都到了你们办公室大门口,不见见你们老板有点说不过去,对吧?还是麻烦你带我去一趟,我代表我的朋友谢谢你了!靓女,谢谢你了。”
“那好吧。”前台小姐最终勉强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三个“靓女”的赞美换来了这个机会,魏莱后来对他的朋友和吴琼这么说。他的口气是得意洋洋,他还说,在语言上不用那么规范,实用就行,这里满街都是靓女,前台小姐长得天庭饱满,嘴大耳阔,性感迷人。叫她靓女还有点委屈她了。
为了那个机会,别说是叫几声“靓女”,给这位姑奶奶磕头他也愿意干。魏莱事后回忆这个精彩的人生瞬间时,曾经这么自我解嘲。机会呀!对于我来说,千载难逢的机会!我错过不起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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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莱跟着小姐来到老总的办公室门口。
“林总,这位先生说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您。”信息在前台小姐的口中发生变化,她没有说是老总的朋友有东西要转交,只是说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您。这正是魏莱所需要的。靓女帮了魏莱。
“请他进来!”
“请倒一杯水进来!”老总吩咐前台小姐。
“谢谢!”魏莱非常诚恳地向前台小姐表示感谢。
“不用了。”
前台小姐退出。


办公室。
没错。
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
“你好!”
“你好!”
“我是魏莱。”
“请坐!有什么东西交给我?”
魏莱摊开手里的一卷走势图。
“手绘的图,铜,我明白了。”
“对,手绘的走势图。”
“这就是你要交给我的东西?”
“噢,是的。”
“好吧,把这些图暂时先放在一边,我们随便聊聊吧。”
“其实,我是来面试的,前台小姐说招聘结束了,我就这么跟他说了,结果,她才答应让我进来。” 魏莱把刚才骗人的“犯罪感”放下了。
“你很机灵。”
“您过奖了。”
“你是刚才跟我们一起乘坐同一个电梯上来的?对吧?”
“是。”魏莱感到很惊奇,原来这位老板很注意观察周围的一切。
“很好。”
“还有,我带了简历。” 魏莱把简历交给经理。

经理看简历。
“好的,很好,有期货工作经验。”经理自言自语。
然后,他抬起头:“既然进来了,就请你用两分钟时间作一个自我介绍,越全面越好。现在开始吧。”
魏莱正准备开始,前台小姐送来一杯水。
“水来了,先喝了水再说吧。”
魏莱喝水。
他看见他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
在魏莱刚开始的时候,又进来两个人,一起参与对魏莱的面试。

“我应聘期货交易操盘手。我姓魏,叫魏莱。我生于1969年,我是山东莱州人,大学本科毕业,在上海上的大学,主修金融专业。经济学学士。我这个人有一股子牛劲,干什么事情都不服输。”
“我从1993年开始接触期货,在期货市场上,酸甜苦辣我都尝过。熟悉国内市场各个交易所的交易品种,我深信,在期货与股票和外汇交易的竞赛中,期货具有独特的魅力和优势。我相信,我能够在与另外两位选手的竞争中发挥优势,争得第一。过去,期货在中国投资者心目中的形象不太好,这次我要用实际行动证明,期货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可怕,期货交易把握的好,照样可以获得丰厚的投资回报!”

“我想说,从我的名字你们可以看得出来,我是属于期货行业的。因为在英语里,future代表未来,它的复数futures就是期货,未来就是期货,我的名字魏莱就是期货,期货就是未来,期货也是我魏莱。我已经与期货结下了不解之缘!” 魏莱的这些绕口令式的语言弄得大家晕晕乎乎。
他的绕口令说得牵强附会,可是,居然达到了一个目的。这小子就是期货。他就代表期货。不,他就是期货。
这个“人”。
不,这个“期货”。
他的绕口令竟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当时面试的人都被他引导到他就是期货的方向。他们不是在面试一个人,而是在面试一个“期货”。

“我的爱好很多,可以说是兴趣广泛,几乎所有的体育运动我都喜欢。另外,我还喜欢旅游,摄影。擅长桥牌,也下围棋。平时,打保龄球和乒乓球,登山游泳。”
“我刚来深圳三个月,没有找到长一点的工作,在一家餐馆打过一个月工,前不久餐馆关门,现在没有工作。我还喜欢研究易经,还有人类的非理性行为与大的交易机会之间的关系。”
“最后,我希望你们把这个机会给我,我会带给你们一份惊喜的!相信我,我就是期货。谢谢。”
魏莱的这几句话又强调了他就是期货的事实。
现在,他的面试者更加确信他们是在对“期货”进行面试了。
“混乱”和“非理性”胜利了。魏莱居然就用他意识到的那些东西达到了说服面试者的目的。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于心。

参加面试的几个人在一起交头接耳。
“你原来做什么?”
“做期货和证券。”
“你为什么来深圳?”
“因为发生过一件事。”
“什么事?”
“不久前,我在Q市打了一个日本人,不,应该说是四个日本人!”
“为什么?”
“因为我在一家餐馆吃饭时,恰好另外还有几个日本男人在那里吃饭。我看不惯日本人对女服务员的凌辱,就打了一个日本人,连帮他的另外三个日本人也打了,被派出所抓起来关了几天。后来,日本人出面说明真相,他们就把我给放了。”
“你是说你打过日本人?这几个日本人还替你说情?”
“当然打了,我先是警告他们,不要在中国放肆。他们根本不听,继续侮辱女服务员。我忍无可忍,就打倒了一个日本人,因为他最放肆。然后,又和他的另外三个同伴干了一场。日本人到派出所向我表示道歉,说明真相,后来,派出所就把我放了。”
“你为什么敢打日本人?”
“我从小练过武术,在大学时还得过散打冠军!”
“你不怕警察抓你?”
“开始时,我不怕!我站在正义的一边,没有什么好怕的!但是,后来真的被抓了,还是有一些害怕,他们有家伙。”
“这件事我听说过,听说还是那个被打的日本人替你说情,才把你放出来的?”一位面试者插话。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那个打日本人的大英雄原来是你!”他站起来,握住魏莱的手。


那三个人在一起继续交头接耳。
“再说说这些图是怎么回事。”
“这些是走势图。天然橡胶,小麦,大豆,铜、铝,还有咖啡,胶合板。还有很多品种。”
“谁画的?”
“我们自己画的。”
“哪个我们?”
“我们团队!”
“什么团队?”
“两年前,我就在重庆一家期货公司带过一支期货团队。”
“几个人的团队?”
“七八个人。”
“你是头?”
“是的。我是头儿。”
“你们画了多少张走势图?”
“一百多张。”
“太好了,走势图,一百多张走势图。”
“今天我只带了十几幅,这些都是国内现在交易的产品,什么天然橡胶,小麦,大豆,铜、铝,都有。”
魏莱知道自己的故事编得有些离谱了,万一这位老总认真地看这张图,发现不是两年前的走势图,那我不是玩完了。也许,他第一眼就发现了,识破了他的伎俩,他观察力那么强,这幅从废纸堆里找到的走势图还能蒙得了他?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图,对,他应该只在乎他这个人。这个“期货”。说不定他已经认为我就是“期货”了。想到这里,他心里才塌实了一些。
“太好了,太好了。”
“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在用电脑自助交易,都不画图了。”
“好好好,你这个人很有个性,你跟我们所见到的一般大学生应聘者不一样,非常独特。你通过初试了,不过还有复试一关!我们决定给你一次机会,一次复试的机会,好好表现吧!”他再次把手伸向魏莱。
他们紧紧地握手。
“谢谢!”


魏莱被其中一位引进隔壁一间办公室。桌子上立着一个牌子:交易总监。这应该就是交易总监办公室了。
魏莱一落座,对方就发话了。显然,刚才魏莱在面试时的情景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面前有一台电脑监视器,可以看到另外一间面试房间里所发生的一切。
“请你说说你应聘这个岗位的想法。”
魏莱大声说:“我需要一个机会。用我,您不会感到遗憾。我相信交易就是一门艺术,一种哲学,一种商业境界。我会给你一个巨大的惊喜。还有,我现在孤身一人来到深圳,几乎是一无所有,我需要钱,更需要机会。所以,做期货的机会一定要给我。”
魏莱说话的声音非常高昂!比一般人平常说话的声音都要洪亮。
“你的人生追求是什么?”
“要么死得悲壮,要么死得壮烈,要么活得轰轰烈烈。最讨厌碌碌无为,默默无闻。”
“所以,你敢于挺身而出,制止日本人的暴行?”
“这算不了什么。日本人在我们的家门口欺侮中国人,我不挺身而出,谁挺身而出?”
“有血性!是条汉子!”
“谢谢褒奖!”
“请你说说,这个机会为什么一定要给你?”
“因为我就是期货,我的生命属于期货。期货就是我的生命,我想,没有第二个人敢于这么说。” 魏莱继续强化他的“非理性”说教。
“有魄力!”
“人活着,就得牛气一点,我敢说,只有我才会给你一个巨大的惊喜!”
“何以见得?”
“为了这次机会,我愿意舍弃一切。”
“一个期货疯子。”
“对,我就是一个期货疯子。我的生命是属于期货的!”
魏莱说完这句话,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不断升华,一种气概在胸中合成、翻滚,不断强化,形成生命的巨大动力,魏莱感觉到潜意识在命令自己。必须这样,必须全力以赴,没有别的选择。豁出去了,也就无所谓了。
潜意识对魏莱说:哥们,豁出去了。剁了头,也就碗口大一个疤,当年义和团,你太爷就是用大刀长矛迎战八国联军的。今天的挑战甚至比不上你爷爷打日本人那场面。再说,那是为了人类的公理,为伸张正义。今天,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如果不豁出去,谁他妈的会来帮你?
“有气魄!今天敢于说这种话的人还真的不多!”
“谢谢你的夸奖!”魏莱几乎要上去跟面试的老总击掌庆贺了,可是,不能,人家是考官,是面试官,是交易总监。还是老老实实听候发落吧。
“好,我们的谈话结束了。请你到外面稍等,等候通知。”
等候通知?是不是有戏?
出门时再说了声:“谢谢您给我的宝贵时间。”
魏莱谢了交易总监,抱起他的宝贝走势图,走出房间,在走道上的长沙发上坐下。他要等候通知。

办公室。
老总对大家说:“此人不怕死,现在这个时代,一个有文化,而且连死都不怕的人,是没有对手的。我感觉他象古代那种好汉,有一种侠客的风范,有万夫莫挡之勇,是一个难得的人才。要是在战争年代,这个人可是一个当将军的材料,一个帅才。”
“您的意思是,把期货交易的机会给他?”
“我的意见是,把原来定的那个人换掉。这一百万的资金当然交给他。你们要是没有不同的意见,就这么定了。”
“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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